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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来朝   放弃。 ...

  •   放弃。
      不是认输,是认清了。
      这里没有能让他起乩传音的物品。
      泥犁子帮不了他,于雪眠帮不了他,他在这片灰白里能找到的所有“同类”,都只会在他靠近时缩成一团,把恐惧写在每一道裂纹深处,然后用装死来回应他的呼唤。
      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比它们都远,远到它们看见他就像看见天敌。这并非他所求,但这是事实。
      灰白在他周围缓慢地旋转,他让自己悬浮在这片没有重量的虚空里,将那些从感知末梢伸出去的触须一根一根收回来,收回体内,收回那个他已经快要感觉不到的、曾经叫做“心脏”的位置。
      但他还是不肯走。
      那股从感知边缘涌上来的灼热还在,比之前更淡了些,像一炉将熄的炭火,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拨开灰烬底下还有几粒暗红色的火星在苟延残喘。他知道那股灼热会一直在这里,在他能感觉到的每一个方向、每一个位置、每一个时刻。
      而太虚的秽物,正是循着这股灼热找来的。
      最先抵达的是浑沦觋。
      它来得毫无征兆。那片灰白在某一个瞬间变了质地——从柔软变得坚硬,从流动变得凝固,像一池静水在一夜之间结了冰,冰面平滑如镜,镜面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
      陈今浣能感觉到它在冰面下,在那些规则碎片的缝隙里,在那些他还未来得及探索的、更深更暗的区域中蠕行。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有时像一条鱼,有时像一只鸟,有时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但无论它变成什么形状,它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朝他的方向。
      他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在那里,在那片正在结冰的灰白中央,等着它。
      浑沦觋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并非身体意义上的“近”——在这片没有空间概念的地方,“近”和“远”没有意义。
      它停下来,是因为它认出了他。认出了他身上那些从太虚漏过去的东西,认出了那些和它同源、却在他体内被血肉和记忆重新编织过的气息。它在辨认,在确认,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陈今浣能感觉到它的疑惑。那种疑惑没有语言,没有形状,只是一种纯粹的、像水在杯子里晃动的动荡。它不明白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像其他那些从门缝里漏过来的东西一样,要么被同化,要么被驱散。他在这里,既没有被同化,也没有被驱散,这种存在方式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
      浑沦觋试探性地朝他伸出了一根触角。那根触角不是实体,或者任何可以用感官捕捉的东西,它只是一条“路径”,一条从浑沦觋所在的位置到他所在的位置之间、被临时开辟出来的感知通道。通道里涌动着从浑沦觋身上剥离下来的、最表层的意念碎片——没有逻辑因果,杂糅了万种世界的混乱,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感知。
      陈今浣没有拒绝那根触角。他让自己顺着那条通道延伸过去,如树的根系般顺着土壤里天然的裂隙往下探,探到浑沦觋存在的最外层。在那里,他感觉到了它的“态度”——没有敌意或善意,只是好奇。一种纯粹的、像捕食者看见会动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好奇。
      陈今浣动了。
      他将自己从灰白中央移开,移向另一个方向。这个动作没有花哨的技巧——他只是在浑沦觋的注视下,从甲点移动到了乙点。移动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浑沦觋的触角一直跟着他,就像一只被光点吸引的猫,瞳孔放大,四肢绷紧,随时准备扑上去。但它没有扑。它只是跟着,保持着那种不近不远的距离。
      陈今浣停下来的时候,浑沦觋也停了。触角还伸着,还是那种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
      迴伶来的方式比浑沦觋粗暴得多。
      它不是“走”进来的,是“撕”进来的。那片正在结冰的灰白在某一个瞬间被从外部撕裂,裂口边缘参差不齐,似被某人用钝器反复砸开的一道墙。
      裂隙里涌出大量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些如沥青一般黏稠的暗色流体。流体接触到灰白的表面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把烧红的铁浸进冷水里,蒸汽嘶嘶地往上冒,留下一个个被烫焦的、边缘发黑的凹坑。
      迴伶从那道裂隙里挤了出来。在这片灰白里,它甚至懒得像在终南山洞窟里那样临时拼凑一个能被活人接受的轮廓。
      同样的,它的外形已经无法用言语描述,但陈今浣能感觉到有许多气泡在它的表面生成、膨胀、破裂,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阵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响。
      他认得那声响。在终南山洞窟里,在那扇灰白色的门前,在那团从灰黑深处伸出来的阴影中间,他听过这种声响。那是迴伶在“说话”——用超越言语的、存在本身在震颤。每一次震颤都会在这片灰白里激起一圈涟漪,涟漪向外扩散,扩散到浑沦觋所在的位置时,浑沦觋的触角猛地缩了回去,像碰到盐巴的蛞蝓。
      浑沦觋退开了,它显然不想和迴伶靠得太近。在这片没有等级、没有秩序的太虚投影里,不同的秽物之间没有从属关系,但它们有自己的边界感。迴伶的边界太锋利、太不稳定,犹如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任何靠得太近的东西都会被它割伤。浑沦觋选择了退开,退到一个迴伶的震颤波及不到的距离,在那里停下来,重新伸出那根触角,远远地“看着”。
      迴伶没有理会浑沦觋的退让。它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陈今浣身上。那些从裂隙里涌出来的暗色流体开始向他蔓延。它在试探他的边界,在找他的薄弱处。
      钱神不知是第三个到的。
      它来得比前两个都安静。它从陈今浣感知的边缘,从那片他还没有来得及探索的灰白深处,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它的形态比他预想的要小,只相当于一枚铜钱。但它拥有着与外形不符的侵略性——它要占据他存在的每一寸空间,要把他从里到外翻一遍,要把他身上那些还能被称为“自我”的东西全部挑出来,然后一件一件地估价。
      他感觉到了那种审视。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仿佛当铺掌柜在昏暗的灯光下翻看一件抵押品,用手指摩挲着织物的纹理,用牙咬一咬金属的成色,然后在心里给出一个价格。
      但不知的价格已经不是钱了,是价值,是他这个“存在”在太虚的规则体系里值多少分量。称完了,它满意了,因为它发现他身上的东西比它预想的更值钱。它没有离开,只是退后了一些,退到他感知的边缘,在那里等着,像一个守在赌桌旁的庄家,等下一局开始。
      然后,司阍的声音在灰白中回荡开来。
      “汝,已非人。”四个字,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的浪,到他面前时已经没有了锋利的边缘,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然,汝犹怀人之所有。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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