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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8、杀资   此时, ...

  •   此时,欧阳紧处理完了城门的秽物,赶来时恰好听见众人的讨论。
      凌霄枪枪尖还滴着灰黑色的黏液,枪杆贴着小臂,铜镦拄在地面上,在韦贯之东厢房的青砖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印痕。她没有立刻跨过门槛,只是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呼吸却比平时重。玄色战袍的下摆有几处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口子,露出底下一截暗色的护甲,护甲表面有新鲜的划痕,一道一道,白得刺眼。
      她的目光越过韦贯之,越过泠秋,越过铁鹞,落在李不坠身上。
      “本将进来的时候,听见你们在说‘杀’。谁杀谁?”
      李不坠没有看她。那六个字还在他颅骨内侧回荡,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扑棱,撞得铁笼嗡嗡响,就是飞不出去。
      欧阳紧走了进来。她从铁鹞身侧经过,在韦贯之对面坐下,将凌霄枪靠在桌腿旁,枪尖朝上,那道还没干透的黏液顺着枪刃往下淌,在红缨上凝成一滴,悬着,迟迟不落。
      “本将从春明门一路过来,杀了十七只。”她说,声音中不带炫耀,“头两只还费些力气,后来的就容易了。它们学会了,本将也学会了。”
      韦贯之略一挑眉。
      “学会什么了?”
      “砍头没用。”欧阳紧低下头,看着自己常年握枪的手。那双手在淮西的日头里又糙了一层,手背上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如蚯蚓,指节处的茧比离京时厚了一倍。“颈骨断了,脑袋歪到一边,身体还在动。手还在抓,嘴还在张。得把脑袋整个拿下来,把头颅戳个对穿,之后它还会眨几下眼,然后才停。”
      她把双手搁在膝头,十指相搭。
      “本将杀第七只的时候,它被砍下来的脑袋滚到了路旁的排水沟里,脸朝上。我捅进它的脑门时,嘴还在一张一合。它想说什么,本将听不清。但看口型,应该是——‘回来’。就这一个词,翻来覆去地说。说了七八遍,眼睛才闭上。”她顿了顿,抬起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本将想不通,它是要让谁回来。”
      泠秋从条凳上站起身。他的右腿在久坐之后又僵了,膝盖直不起来,整条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用腰力把身体从凳面上提起来,站直之后晃了一下,被铁鹞从旁边伸手扶住。他看了铁鹞一眼,点了点头,算是谢过,然后走到欧阳紧面前,在茶桌另一侧坐下。
      “将军说的那种东西,城门内侧也有。不止一只。它们说的‘回来’,或许不是对将军说的。”
      欧阳紧看着他。
      “它们是对这座城说的。这座城是活的。城砖下面压着地脉,地脉里有这么多年积攒的香火愿力,有历代帝王祭祀天地时埋下的镇物,有无数百姓在坊墙根下烧纸钱时渗进砖缝里的烟灰。
      这些东西在城里住了太久,久到和这座城长在了一起。城就是它们,它们就是城。那些秽物让它们‘回来’,是让它们回到还没被这座城吸附之前的状态——自由的,没有形状的,可以任意流动的。”
      韦贯之轻咳一声道:
      “道长说的这些,本相听不懂。本相只听得懂一件事——梁挺要在大渊献之前把长安城里所有的‘门’都打开。门开了,那些东西涌进来,城就乱了。城乱了,他好做他自己的事。”
      “他到底要做什么事?”铁鹞问。
      墨知一直坐在离众人不远不近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将那双灰黑的眼睛照出一层暖色的光晕。他听韦贯之说完,才缓缓开口。
      “他要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梁挺等了这么多年,不是等权力,不是等长生,是等一扇他能走进去还能走出来的门。”墨知将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见过那些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东西,见过那些东西在人身上长出来的样子,见过人被那些东西从里到外翻过来之后变成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他能走进去,看见那些东西的真面目,然后退回来。退回来之后,他就不再是‘梁挺’了。”
      “不再是梁挺,那是什么?”
      墨知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门开了,他一定要进去。进不去,这辈子就白活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油灯芯顶端结了一粒灯花,在安静的燃烧中微微发亮,如同一只微阖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窥视着这间屋子里的人。
      欧阳紧忽然开口:“那个姓陈的小子,在哪儿?”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一下。
      泠秋替他答了。
      “在茧里。”
      “茧?哪里的茧?”
      “城外旧窑。”
      欧阳紧站起身,凌霄枪从桌腿旁提起,枪杆贴着小臂,铜镦离地。她转过身,面朝门口,玄色战袍的下摆在转身时扫过条凳的边缘,将那层薄薄的灰尘拂去一片。
      “带路。”
      泠秋摇了摇头。“将军,那个地方,现在进不去。茧在等,等他从里面破。外面的人进不去,进去了也找不到他。他在茧里,在太虚和这个世界之间的夹缝里。那个地方没有形状,没有大小,没有方位。
      你走进那间旧窑,走进那道石门,走进那片银白色的光里——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在原地打转。你以为你看见了他,其实你看见的只是你自己心里的影子。”
      欧阳紧站在原地,背对着众人,看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成灰白色的院子。院中那棵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洒在石桌和石凳上。
      “那他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李不坠终于整理好语言,“但时间不会太久。他说了,他会成‘涛’。让我……杀他。”
      欧阳紧转过身来。她看着李不坠,看着他那张在灯火里忽明忽暗的脸,看着他那双在暗处隐隐泛红的赤瞳。
      “他让你杀他,你就杀?”
      李不坠的鼻息粗重了几分,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拇指从刀镡内侧移开,垂在身侧。
      “我说过,不准他自作主张。”李不坠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沙哑,“可这回,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泠秋沉默了片刻。他将右手从膝头抬起来,指尖按在自己左手腕那圈截经留下的瘢痕上。
      “李兄,”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你杀他?”
      李不坠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泠秋将按在瘢痕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别人杀他,他会反抗。那些触须会从皮肤下面伸出来,把靠近的东西缠住、绞碎、吞掉。但你不一样——他的那些触须,不会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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