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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附骨 欧阳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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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紧骑在马背上,凌霄枪的枪尖斜指地面,枪杆贴着她的小臂,纹丝不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年轻的兵卒,目光没有咄咄逼人的锐利,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猜到了的事情的注视。
那兵卒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城砖的缝隙上,绊了一下,他晃了晃,勉强站稳。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每次都在即将发出声音的关口又闭上,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推不上来。
孙队正从城墙根的石板上直起身。他的背脊还贴着城砖,但已经不再发抖了。他看着那兵卒,又看了看欧阳紧,忽然伸出手,一把将那兵卒的胳膊攥住。
“他说他是韦相的人。”孙队正的语速比平时快,因为怕自己说着说着就不敢说了,“卑职不认识他。韦相身边跑腿的那几个,卑职都见过——张、王、李、赵,还有那个姓周的文书。这个人不是。”
兵卒的手臂被攥住后整个人僵住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胸前的护心镜,镜面歪在左胸,映出他自己半张脸的轮廓——模糊的,被铜锈染成青绿色。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每次呼气都从鼻腔里喷出两道细细的白汽,尽管午后的气温远没有冷到能让人呼出白汽的程度。
李不坠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往前迈了两步,从泠秋身侧走过,在那兵卒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他能看见那兵卒耳后一块还没愈合的擦伤,边缘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和铁鹞腰侧那道伤口周围的颜色一模一样。
“谁让你来的?”
那兵卒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颜色很浅,虹膜是淡褐色,瞳孔扩散到极限,里面的反光几乎看不见。他看着李不坠,嘴唇不再翕动,下颌也不再抖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枯叶,从树枝上脱落,在空中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另一阵风卷走了。但李不坠看见了他嘴角裂开时露出的牙齿。
不是人的牙。
齿列太密,每颗牙之间的距离比正常人的小了将近一半,而且不是排列成整齐的弧形,是交错的,像两排互相咬合的锯刃。
欧阳紧的凌霄枪在这一刻动了。枪尖从地面弹起,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枪杆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铜镦从马鞍侧面抬起,枪尖朝前,对准了那兵卒的胸口。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喝问,只是把枪尖稳稳地悬在那里,距离那兵卒的胸甲不到三寸。
兵卒低头看着枪尖。他的目光在枪刃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越过枪杆,看着欧阳紧。
“将军,”他说,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仿佛喊了太久的沙哑调子,变得更低沉,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深处共振,“您不该回来。”
欧阳紧的枪尖纹丝未动。
“长安城的事,和淮西的战事不一样。淮西的仗打完了就完了,胜负分明。长安城的仗——”他又笑了,这一回笑容在嘴角停留的时间比上一回稍长了些。他嘴角咧开的幅度太大了,大得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测试自己这张脸的皮肤还能撑开多少。“没有胜负。只有活下来的,和变了的。”
泠秋从李不坠身后走出来。他走到那兵卒的右侧,伸出右手,指尖按在那兵卒的腕间。脉象在他指腹下跳动着,频率比正常人快得多,但节律是乱的——两下快的,一下慢的,三下快的,两下慢的,像一个不会敲鼓的人在胡乱敲。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没有被附身。”泠秋说,目光落在那兵卒淡褐色的虹膜上,那圈淡褐色正在从外缘向内褪色,从浓转淡,从有到无。“他是主动让那些东西进来的。”
话音刚落,城外传来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从城门洞外那片挤满了人的方向传来,尖利,短促,犹如一根针从耳膜外侧刺进来,刺穿了之后还在往里钻。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多的尖叫声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
李不坠转过身,朝城门洞外望去。
黑压压的人群正在从中间向外散开。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从锅底翻涌上来的气泡把表面那层凝固的薄膜撑破,向四周溢。
最靠近城门的那几排人在仓惶中被什么东西从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栽下去之后就没有再爬起来。后面的人踩在他们身上继续往后退,退了没几步也被绊倒了,摔倒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空地上堆成一片起伏的人潮。
紧接着,有人从那人潮里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姿势不对。不是先用膝盖撑住地面、再用手撑住大腿、最后直起腰的那种站法——是整个人从地面上弹起来的,像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竹片忽然松开了捆住它的绳子。
弹起来的瞬间,他的四肢向外张开的角度比正常人张开的幅度大了将近一倍,肩关节和髋关节发出了连续的、密集的咔嚓声,那是韧带被拉伸到极限、关节囊被撑开时才会有的声响。
他站直之后,头缓缓地转向城门方向。脖子转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转动的角度太大了——他的脸正对着城门洞,胸口却还朝着侧面,脊柱在胸椎这一段被扭成了麻花的形状。
李不坠看见了那张脸上和那兵卒如出一辙的嘴角咧开的幅度,还有那双已经完全褪去虹膜颜色的灰白色眼球。
铁鹞的刀已经横在了身前。他从那兵卒身侧退开,退到于雪眠和阿潘前面,刀尖朝外,刀刃对着城外那片正在从人潮里站起来的方向。他的腰侧伤口在麻布下面烫得更厉害了,像有一块烧红的炭贴在皮肤上,透过清秽膏的凉意一阵一阵地往上返。
孙队正从城墙根冲了出来。他跑向城门洞,边跑边朝城墙上喊话,声音在混乱中几乎听不见,只有几个音节从尖叫声的缝隙里漏出来——“关门!关城门!”
金吾卫得令后,立刻来到那两扇厚重的铜门后,排成两排一同用力推。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声音很大,却还是被城外的尖叫声盖住了。门扇从两侧向中间合拢,合拢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却还是慢到能给那些东西带来可乘之机。
城外那些站起来的人开始往城门方向移动。移动的方式和正常人走路不同——他们的膝盖不打弯,脚掌落地时整只脚同时拍在地面上,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啪嗒声,像踩进了一洼浅水里。速度不快,但不停,一步步地往前挪,越来越近。
最先冲到城门洞的是那些还没有异变的人。他们推搡着、踩踏着,从正在合拢的门扇缝隙里挤进来,有的人被门扇夹住了胳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有的人被后面的人推倒,倒在门槛上,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门槛内侧那片青石板很快就被踩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欧阳紧的马在混乱中岿然不动。她的视线落在外头那些已经不成人形的身影上。凌霄枪从斜指地面变成了平举,枪杆贴着她的腰侧,枪尖对着城门洞外。
“能杀么?”
还在指挥的孙队长闻言一愣,随即转过身来,点头道:“能。但要用对方法。刀砍上去,伤口合拢得比砍开还快,必须——”
“能就够了,其余的,用不着你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