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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折断 欧阳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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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紧话音落下的同时,凌霄枪已从平举的姿态弹了出去。
枪尖没有走直线。她在马背上拧腰,枪杆贴着腰侧滑出半尺,随即手腕一翻,枪尖从下往上挑——这一挑不是冲着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去的,而是冲着城门洞上方那根横梁。枪尖刺入梁木寸许,借力一荡,整个人从马背上腾起,玄色战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敛翅的黑鹫。
她落在城门洞正中,正对着那两扇正在合拢的铜门。背后是已经挤进城内的人群,是那些缩在大人身后的孩子。面前是那些正从城外站起来的东西。
战斗一触即发。
凌霄枪的枪刃切入最近那具异变躯体的肩颈交界处时,手感却不像刺入血肉。枪尖遇到的阻力太小了,小到像是捅进了一堆被水泡烂的旧棉絮。那东西的肩膀被枪尖贯穿,却没有血喷出来,只有一层灰黑色的黏液从创口边缘慢慢往外渗。它的脸转向欧阳紧,嘴角咧开的幅度又大了些,露出更多交错的锯齿。
女将没有给它转身的机会。枪杆在她掌心里猛地一拧,枪尖在那东西的肩颈处搅了半圈,随即抽回。抽出的瞬间她借着枪杆回弹的力道将铜镦抡起,狠狠砸在那东西的膝弯处。
骨骼碎裂的声音很闷,像折断一根受潮的木棍。那东西失去支撑,整个人往一侧歪倒,歪到一半又被什么东西撑住了。那些灰黑色的黏液在关节腔里迅速凝固,形成一层临时的、比骨骼更脆的支撑。
它歪着身子站起来,歪着的那一侧肩膀垂得很低,几乎触到地面。但它还是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它用那双已经没有虹膜的眼睛看着欧阳紧,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可那张脸上多了一样东西——某种更接近本能的、属于捕食者对猎物进行状态确认时的专注。
铁鹞的刀紧接着从侧面砍来。刀刃切入那东西的颈侧,切入的深度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当场毙命。可那东西只是脑袋往旁边歪了歪,歪到一个不该出现在活物身上的角度,颈骨断裂的声音从皮层下面传出来。
它的嘴忽然张开了。那些交错的锯齿不再只是静态地排列在齿槽里,开始动了,每一颗都在以很小的幅度来回错动,宛如无数把微型的锯刃同时运转,齿尖互相摩擦,发出一层让人牙根发酸的细密尖鸣。
铁鹞抽刀后退,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尖响。腰侧的伤口在清秽膏的麻布下面烫得几乎要烧起来,那股热量正从伤口边缘向腰际蔓延,像一条巨型水蛭顺着肋骨往上爬。他咬紧牙关,将刀换到左手,右手按住腰侧,掌心里渗出的汗把麻布浸得更湿了。
欧阳紧的战马在此时长嘶一声,前蹄抬起,朝那东西的胸口蹬去。蹄铁正中那东西的胸骨,发出一声敲鼓般的闷响。
那东西被蹬得向后飞出一丈有余,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后脑勺着地时发出骇人的碎裂声。但它还是在动,四肢像翻倒的甲虫一样在空中乱抓,抓了几下之后终于找到了支撑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又一次站直了。
城外的尖叫声还没有停。更多的异变躯体正在从人潮里站起来,一道接一道,如雨后春笋。
欧阳紧将枪尖对准了那东西正在愈合的关节,头也不回地说:“带他们走。本将在这里挡着。”
铁鹞没有动。他握刀的左手在发抖,腰侧那股烫正在从局部蔓延成整片,从腰际往上爬到肋下,往下爬到胯骨,烫得他半边身体都在痉挛。但他没有松刀。
“将军,我能——”
“不能。”欧阳紧打断了他,“你腰上的东西还没清干净,再拖一阵,你连刀都握不住。走春明门绕道去崇仁坊,韦相在那边的宅子里等你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不坠、泠秋、于雪眠,最后落在阿潘那张从于雪眠袖管后面露出的半张脸上,“这些人,一个都不准少。”
李不坠没有说“我留下帮你”。他知道欧阳紧不需要这种话。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够看清她脸上那道从眉梢斜切的旧疤,在城门内侧的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然后他转身,走向铁鹞。
“走。”
铁鹞咬了咬牙。他将刀收入鞘中,右手从腰侧移开,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抖。他走到于雪眠身侧,用那只不抖的手轻轻按了按阿潘的后脑勺。
“跟紧,不要回头。”
城门在众人离去的背影后合拢了。
两扇铜门相撞时发出的闷响从城门洞里追出来,在狭窄的坊巷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消散。那声响消失之后,这片区域的寂静显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稠——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檐下的灯笼没有点亮,在风里空荡荡地晃着,纸面被吹得噼啪作响。
铁鹞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下。他抬起左手,示意身后的人止步。然后他蹲下身,用指尖在地面上蘸了一下——路面有一小滩水渍,颜色比雨水深,气味刺鼻。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在裤腿上蹭掉指尖沾着的液体,站起身。
“血。还没干透。”他将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街巷两侧紧闭的门窗后面藏着的东西,“从这里往前,有人拖着重物经过。方向和我们一致。”
李不坠将阿潘从臂弯里放下来,让他站在自己和铁鹞之间。
“崇仁坊还有多远?”
铁鹞抬起头,望了一眼天际线。日头已经沉到西边坊墙的垛口以下,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种介于灰蓝与暗紫之间的颜色。远处的屋脊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缕日光,但那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变淡。
“从这里往北走,过七个坊,一道街。脚程快的话,两刻钟。”
两刻钟。李不坠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和铁鹞方才说的“还没干透”的血渍叠在一起。那个拖着重物经过的人,比他们早不了太久。
泠秋从队伍最后面走了上来。他的右手扶着路旁一根拴马桩的桩头,喘息声比平时重,但已经平稳许多了。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滩被铁鹞蘸过的血渍,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脚尖轻轻拨开路面上的一层浮土。
浮土下面不是石板。是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凹槽的方向和铁鹞说的方向一致,往北,往崇仁坊。
“有人从这边拖东西过去。”泠秋收回脚,退后半步,“东西不轻。凹槽这么浅,说明拖的人力气很大,或者——”他没有说下去。或者拖的不是死物,是活的,自己也在往前走,只是被人拖着。
铁鹞右手握了握挂在腰侧的铜符,然后按上了旁边的刀柄。他的佩刀在鞘中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是刀身与鞘口内侧的铜箍摩擦时才会有的那种金属声。
“先走。跟紧,别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