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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8、尸语 李不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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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坠向前迈出一步。
泠秋伸手拦了他一下。那只右手横在他胸前,手掌摊开,指尖朝上,没有碰到他的衣襟。“我先来。”
李不坠看了他一眼,剑眉蹙起。
青年道人的脸色在城门内侧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显得比在草庐时更白,颧骨下方那两团阴影还在,但他的眼睛是清的。
“你左臂废了,右臂还没全好。”李不坠说,“你怎么来?”
泠秋用行动回答。他把横在李不坠胸前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迈步朝那排草席走去。
铁鹞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佩刀已经出鞘了两寸,刀身露出一线冷白色的光。他的右手握在刀柄上,左手按着腰侧那道被清秽膏糊住的伤口,伤口在麻布下面隐隐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膏体底下缓慢蠕动的温热。
孙队正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靴跟抵着城墙根的石板,背脊紧贴着城墙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稻草人。他的目光追着泠秋的背影,嘴唇还在抖,但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泠秋在距离最中间那具尸首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这个距离刚好够他看清草席的每一道褶皱,看清草席边缘那些被风吹得翘起来的草茎,看清草席下面一具具尸体的轮廓。
没有起伏。草席从胸口到腹部这一段是平的,平得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没有任何东西在底下撑起哪怕一丝弧度。但声音确实是从这里出来的。
“师兄,后悔吗?”
陈今浣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泠秋脚步顿住。
铁鹞在他身后半步,佩刀已经完全出了鞘。刀身横在身前,刃锋朝外,刀尖指着那排草席最中间的位置。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胸腔起伏的幅度被刻意控制在最小,但握刀的手背上有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腰侧那道伤口在清秽膏的麻布下面发烫,烫得比刚才更明显了。
孙队正还贴在城墙根的石板上。他的两只手已经从身侧抬了起来,手指张开,掌心贴着身后的城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震颤,对着那排草席的方向,嘴张着,下颌却在发抖,上下牙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李不坠越过泠秋和铁鹞,走到了最前面。
他没有拔刀。赤渎还在鞘中,刀柄上的缠绳被他右手拇指抵着,其余四指虚握,随时可以发力。他在距离那排草席约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和那些被草席盖住的尸首平视。
草席很旧。边缘的草茎有好几处已经断裂,断口处发黑发脆,貌似被什么东西反复折叠过。席面上有大片深色的血渍,从中心向四周洇开,洇到边缘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最中间那具尸体的草席盖得最严实。从头顶到脚趾,整张席子被人仔细地掖过,边缘塞进尸首两侧的地面缝隙里,特意为了不让任何东西从席子底下露出来。
但声音确实是从这具尸体的位置传出来的。
“师兄,后悔吗?”
陈今浣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回更近,近到像是贴着耳廓在说。
泠秋的右腿终于能动了。那股箍住他踝骨的力量在声音落下的瞬间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的脚尖落回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他收回腿,往后退了半步。
“不后悔。”他说。
草席底下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次心跳的间隙。
紧接着,草席的边缘开始翻卷。
席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顶得席面鼓起一个包,包从中间裂开,草茎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更暗的颜色。
那是一个人。
或者曾经是。
他的脸从翻开的草席下面露出来时,李不坠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刀柄。
因为这张脸不是松的。眉弓往上挑着,颧骨下方的肌肉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没有往下撇也没有往上扬,只是抿着,像一个人在用力忍住什么。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睑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水泡了很久才会有的灰白色,褶皱比活着时多了好几道,一层一层堆在眼角。
此刻,他的睫毛正在颤动。
铁鹞的刀尖已经对准了那张脸。他握刀的姿势从横在身前变成了双手握柄,刀尖朝下,刃口对着那人的颈侧。这个姿势他练过很多遍——对付那些砍头之后还在动的东西,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颈椎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缝隙切断。那一刀下去,神经信号传不到四肢,再怎么变也只能躺在原地抽搐。
泠秋伸出右手,按住了铁鹞的刀背。
铁鹞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处的皮肤比手背的颜色深,是常年接触药草之后留下的渍痕。那只手按在刀背上,不重,只是搭着,但铁鹞的刀尖确实不抖了。
“扶乩……”泠秋说出了这两个字。
铁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不是尸变。”泠秋的右手还按在袖口内侧的符纸上,指尖没有动,“是有人在借这些尸体的嘴说话。”
城门内侧的风又大了一些。那面挂在城楼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绣纹在翻卷中时隐时现。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穿过那些挤在空地上的人群,带走了一些体温,留下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有人开始咳嗽,咳得不重,只是喉咙发痒的那种轻咳,咳了几声便停了。
李不坠往后退了两步,在泠秋身侧站定,赤渎的刀尖离最中间那具尸体的脚踝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说扶乩。”他没有看泠秋,目光锁在那双脚趾上,“借尸的乩,还是借人的乩?”
泠秋的右手从袖口内侧抽了出来。他没有取出符纸,只是把手垂回身侧,指尖那点被纸角压出来的红印还在。
“借尸。尸体不会反抗,不会说谎,不会在醒来之后到处跟人说‘我被什么东西附过了’。是他会做出的事。”
话音未落,城墙外又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马道跑下来,甲叶碰撞的声音从高处一层一层往下传。孙队正偏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喊话,嗓子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跑下来的是个年轻的兵卒,甲胄穿得不太齐整,护心镜歪在左胸,系带松了一根,跑动时镜面在胸前晃来晃去。他跑到孙队正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
“队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太久,声带已经磨粗了,“韦相……韦相让人来问,人到了没有。”
孙队正张了张嘴,目光从那排草席上移开,落到兵卒脸上。
未等他回答,又一阵马蹄声冲入现场。
是欧阳紧,她骑在马背上,右手握着凌霄枪,枪尖斜指地面。
“呵、韦相可不会这么心急,更不会派一个无名小卒来试探——你,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