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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不见处 李不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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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坠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掀开门帘。泠秋靠坐在床头,右臂搭在被褥上,左臂固定在胸前,绷带在右肩打了个结。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比昨夜清明了许多。
“说是她让送来的。是不是她写的,不确定。”李不坠把信从袖中取出来,递给泠秋。泠秋用右手接过,凑到从窗口漏进来的光下看了一遍。他没有对那行字本身发表意见,只是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纸是寻常的竹纸,长安城里多得是。墨也是寻常的松烟墨,没什么特别。”他把信递还给李不坠,顿了顿,“但写字的人,腕力不足。”
李不坠接过信,重新折好。“腕力不足?”
“起笔重,收笔拖,中间那段笔画却轻飘飘的。不是故意写成这样,是握笔的手在写的过程中抖了好几次。”泠秋把右手收回去,搭在被褥上,“能写成这样,要么是身子太虚,撑不住一口气写完十个字。要么是……被人按着手写的。”
李不坠沉默着,把信封边缘压了一下,将翘起的纸角按平,放回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马蹄声。马匹的步子迈得大,落地时蹄铁叩击干泥的声音传得很远,从土路尽头一路响到篱笆外,才渐渐放缓。
李不坠走出草庐。日头正烈,晒得院中那棵歪脖子树的叶片卷成细筒,连影子都懒得动弹。
他眯着眼望向院门方向。
来骑只有一匹。马是深骝色,鬃毛凌乱毛糙。骑手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态。她穿着一身玄色战袍,腰系革带,靴面上沾满了淮西特有的红褐色黏土。
欧阳紧。
她比离京时瘦了一些,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站在院门口扫视了一圈院内情形,目光在李不坠左肩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身后敞开的木门上。
“屋里说话。”
李不坠侧身让开。欧阳紧大步跨过门槛,在桌边条凳上坐下,将背后的凌霄枪解下靠在桌腿旁。她接过李不坠递来的水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淮西出事了。”她说,拇指按着碗沿,指尖在粗釉上蹭了一下,“仗已经打完了,敌军退进蔡州城,短期内出不来。出事的是战场本身。”
李不坠在她对面坐下,赤渎横在膝头。他没追问,只是等着。
欧阳紧把剩下的小半碗水喝完,放下碗,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距离。“颍水南岸,那片平原,我走过不下二十回。哪段路有多宽,哪段路两侧是庄稼地,哪段路过了秋天会积水——都记在脑子里。可这回变了。”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桌沿。“出兵的时候是夜里。月亮很好,能见度高。前锋营沿着颍水南岸的官道走了两个时辰,按脚程算,该到刘庄了。可前锋营来报,说路两边的树不对——他们记得刘庄外面有一片槐树林,走过了,没见着。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半个时辰,槐树林还没出现。前锋营的校尉以为自己走岔了,下令折返。折返走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
她停了停,拇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最后是派斥候往东边探了五里,才找到刘庄。那片槐树林还在,只是位置变了——从官道北侧移到了南侧,往南移了整整十里。”
李不坠听着,手指搭在刀柄缠绳上,没有动。
“开始以为是斥候记错了。”欧阳紧继续说,“可后来类似的事越来越多。颍水渡口,船夫撑了半个时辰的篙,低头一看,船还在岸边。明明在河面上走了那么久,河水在流,篙子在撑,岸上的灯火从船头移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到船头,就是靠不了岸。最后是那个船夫把船拴在岸边一棵歪柳树上,拽着绳子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回头一看,船离岸不过三丈。”
她端起空碗看了一眼,又放下。“还有更奇怪的。打扫战场的时候,清点尸首的数目对不上。明明看着杀了三百多人,地上躺着的尸体数来数去只有两百出头。多出来的那近百具尸首,找不着了。后来在离战场五里外的一处洼地里找到了,堆在一起,整整齐齐,像被人搬过去的。”
“有人看见是谁搬的吗?”
“没有。战场周围五里,哨探布了三层,没有人进出过那片区域。可尸首就是从那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战场中央消失了,出现在了五里外的洼地里。搬动它们的东西,没有留下脚印,没有留下拖痕,连洼地边缘的草都没有被踩倒。”
她说完这些,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双手搁在膝头。那双手比以前更经风霜了,指节处有新的茧,手背上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浅痕,貌似前不久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这些事,”李不坠开口,“和大渊献有关?”
欧阳紧点了点头。“周司监之前推断的周期是对的。淮西出现的异状,和长安城里那些事,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地方的表现。路变长了,树的位置变了,船靠不了岸……与判词的情况完全一致——大渊献,地脉断,阴气出,人失其路。”
她顿了顿,抬起眼。“我从淮西带回了三样东西,你们或许用得上。”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朝外打了个手势。李不坠跟着站起来,看见篱笆外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牵着两匹驮着重物的骡子。那两人都是寻常兵卒打扮,动作利落地将骡背上的箱笼卸下,抬进院子,放在歪脖子树下的阴凉处。
欧阳紧走回桌边,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纸是军中常用的硬黄纸,边缘磨损严重,有几处被汗水浸过,墨迹洇开了,但还能辨认。纸上画着一张粗略的地形图,标注着河流、村庄、道路的走向。图的正中央,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旁注着三个字——“不见处”。
“这是斥候这几日陆续探明的位置。”欧阳紧的指尖点在那个朱圈上,“颍水南岸,方圆十五里内,一共有七处这样的‘不见处’。有的是路,有的是田,有的是林子,还有一处是整座村子。村子还在,路还在,田还在,林子也还在——可人走进去,就是走不到。明明看见了村口的槐树,走了一炷香,槐树还在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像钉在天边的。”
她把地图往李不坠的方向推了推。“第一样是这张图。第二样在这里。”她转过身,走到歪脖子树下,亲手打开其中一只箱笼。箱笼里垫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中间嵌着几块巴掌大的陶片,颜色发灰,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容器上摔碎后捡回来的。
欧阳紧弯腰捡起其中一块,走回桌边,放在地图旁边。陶片断面处能看见一层层的纹理,最外层是粗糙的素胎,往里有薄薄一层釉,再往里又是一层素胎,层层叠叠,像被反复烧制过很多次。
“这是在颍水南岸一处废弃的河神庙里找到的。”她说,指尖在陶片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那庙塌了大半,供桌早就烂了,神像的脑袋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但这几块陶片嵌在供桌后面的墙壁里,露了一截在外面,被人用泥糊住了。扒开泥才发现,不是砌墙的时候嵌进去的,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