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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死人送信   左臂废 ...

  •   左臂废掉这件事,泠秋自己倒是很平静。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他让于雪眠用绷带把废了的左臂固定在胸前,从腋下绕过,在右肩打了个结。打结的时候他右手还在抖——拔完针之后经脉初通,右手恢复到勉强能用的程度,但精细的动作做不了,碗端不稳,筷子也拿不住。
      他下意识地想用左手辅助,却发现左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只得叫人帮忙。
      “断了就是断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用牙将右手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上那片还没有完全褪去的青紫。“经脉断了可以从别处借,手没了就没了。借不来。”
      于雪眠当时站在床边,绷带还攥在手里,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低着头,没有应声,只是把结又收紧了一圈才松手。
      此刻泠秋靠坐在里间的床头,被褥垫在身后,半阖着眼。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至少不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灰白,但颧骨下方那两团阴影还在,很深,像烙进去的。
      院外,李不坠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日头已经从穹顶正中稍稍西偏,歪脖子树的影子从树根底下探出来,朝东边伸了半尺。他眯着眼往土路尽头望了一眼——那里只有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碎石路面,和路两侧垂着头的野草。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往这边走。赤渎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传回来的震颤告诉了他。
      土路尽头果然出现了人影。比铁鹞那种大步流星的走法慢得多,貌似腿脚不太灵便。
      人影越来越近,身形从灰白的日光里一点一点析出来——是个老者,须发花白,背脊佝偻,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褐衣,手里拄着一根削得光溜溜的粗树枝。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几口气,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再继续走。
      李不坠认出他了——终南山下黄渠村那个砍柴的。上次在拴马的那片岩石旁边遇到他,他说自己是进山打柴的,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进山的路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
      当时他就感觉这人不对劲了。
      李不坠没有迎出去。他站在屋檐下,侧过身,将赤渎转到腰侧,刀柄朝外,随时可拔刀。于雪眠从里间出来,站到门框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个正在靠近的身影。
      老者在院门外停下,扶着篱笆桩,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腰,抬起那张被日头晒成深褐色的脸,浑浊的眼睛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李不坠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落在草庐敞开的门扇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米黄色的,没有被汗浸湿的痕迹,棱角分明,显然是从某处取来后一直贴身放着,用布或油纸裹过。他把信举起来,朝李不坠的方向晃了晃。
      “山洞里的娘子,”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让把这个送过来。”
      李不坠走到院门口,从老者手里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封缄,只是一张纸对折了两折,边缘压得很平整。他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笔画粗重,像是用什么钝器蘸着墨写的,墨迹在起笔和收笔处都洇开了一小团。
      『三门齐开,茧可破矣。』
      老者的背影还没完全消失在土路尽头,另一阵马蹄声已经从相反的方向追了上来。蹄铁敲在干硬的泥地上,节奏比铁鹞那日更急,每一槌都像要把路面砸出坑来。
      来骑只有一匹。
      马的鬃毛贴着脖颈,口角泛着白沫。骑手翻身下马的动作不算利落,膝盖落地时踉跄了半步,随即撑着马鞍站直了。他穿着和铁鹞相似的灰布甲,领口同样敞着,露出锁骨下一片被汗腌得发红的皮肤。
      那人在院门外停住,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扫过李不坠的左肩——那里敷着药膏的硬壳已经裂了几道缝,露出底下颜色深浅不一的淤青。然后他看见了李不坠指间那张信纸。
      “将军帐下,姓张,排第七。”那人说话带着明显的淮西口音,语速快得像怕被人打断,“铁鹞兄让我留守在峪口盯着动静,今早看见那老头从终南山方向出来,一路跟到这儿。”
      李不坠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纸角戳在手腕内侧的旧疤上,有一点刺痛。
      “他跟了多久?”
      “从山里出来就开始跟。那老头走得不快,但路熟,什么地方该拐、什么地方该歇,心里都有数。我骑马,他靠两条腿,隔了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一直没追上过。”张七说着,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没擦,“那老头的话,不可信。”
      “不可信哪部分?”
      张七又灌了一口水,用手背一抹下颌,喘匀了气才继续开口。“那砍柴的不是黄渠村的人。将军派人查过,黄渠村确实有个砍柴的老汉,七十多岁,背驼,腿瘸,和你们见到的是同一个人。但那老汉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自家炕上,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埋在后山坡上,黄土一埋,连块碑都没立。”
      李不坠眉头一皱。
      “谁埋的他?”
      “邻居。他住的地方就剩七八户人家,年轻人都走了,种地的多是些上了岁数的。那老汉没儿没女,后事是村头一家姓王的帮着料理的,棺材板都是现砍的树钉的,不讲究。”张七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绳扣拉得有点紧,勒得胯骨疼,他歪了歪身子调整了一下位置。“将军的意思是——你们在山里遇到的那个‘砍柴的’,三年前就该是个死人了。”
      李不坠沉默着,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朝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用余光看着院门外的张七。
      “欧阳将军到哪了?”
      “将军会在申时前到。我该走了,告辞。”张七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退后两步,翻身上马。
      缰绳在他手里抖了一下,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扬起的尘土被午后炽烈的日头照成一片模糊的褐。他拨转马头,沿着来时的土路疾驰而去,马蹄声很快被杂木林边缘那层热浪吞没。
      李不坠回到草庐,将信抛在桌上,在条凳坐下。日头从破窗漏进来,正好照在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封信上。米黄色的信封上没有署名,纸面被日光照得有些刺眼,他把它挪到桌沿阴影里,用手指压平折痕,重新展开来看。
      那行字还在。
      『三门齐开,茧可破矣。』
      字迹潦草,笔画粗重,起笔处墨洇成团,收笔处拖出细长的尾巴。他盯着那个“破”字看了很久——那一笔从“石”部最后一横斜斜地拖出去,拖到纸边才停,犹如一个人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想收脚,脚已经悬空了。
      “李兄。”泠秋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那信,是崔三娘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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