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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3、城已乱 李不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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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坠看着那块陶片,没有伸手去碰。
“长出来的?”泠秋的声音从里间门帘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右手撑着门框,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他慢慢挪到桌边,在李不坠旁边坐下,低头看着那块陶片。
“墙是土墙,夯的。”欧阳紧说,“夯土里掺了碎瓦和石灰,硬得很。可这几块陶片是从墙里面往外长的,像是墙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拱破了墙面,露了一截出来就停了。庙里的老住持说,这墙砌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这种事。”
泠秋用右手将陶片翻了个面。背面粗糙,沾着已经干透的夯土颗粒,颗粒嵌在陶片表面的细纹里,抠都抠不掉。他凑近了些,用指甲沿着陶片边缘的一道弧线划了一下。“这不是容器碎片。”
“那是什么?”
“祭器。而且不止一种用法。”泠秋把陶片放回桌上,指尖还沾着从陶片表面蹭下来的细灰,“表面这层釉,是长期接触某种东西之后,从内部渗透出来的。渗透的痕迹还在,一层叠一层。这东西被反复用过很多次,每一次用完都有人试图把它清理干净,但清不干净。用的次数多了,那些渗出来的东西就在表面结成这层釉,再也去不掉。”
“第三样东西呢?”李不坠问。
欧阳紧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歪脖子树下那两只箱笼旁边,蹲下,将手探进箱笼底部,从稻草和木板之间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截骨头。
约莫半尺来长,粗细不均,最粗处比成人的拇指略宽,最细处已经收尖。骨面呈一种说不清是灰是白的颜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暗色的杂质,像是被埋在地里很多年,又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
她走回桌边,将那截骨头放在陶片旁边。骨头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不像骨头该有的那种硬邦邦的叩击,更像是一截风干了很多年的枯木,内部已经朽空,只剩一层薄壳还维持着原本的形状。
“河神庙的墙里找到的。”欧阳紧坐回条凳,双手搁在膝头,“和那些陶片嵌在同一面墙里,但位置更深处。扒开陶片之后,墙里面还有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塞进这截东西。洞口被泥封住了,封泥的颜色和周围的墙土不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
泠秋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截骨头的表面。骨面比他预想的要粗糙,那些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从骨身中部向两端延伸,越往两端越密,到最末处已经裂成细碎的网状。
“这不是人的骨头。”他说,收回了手。
李不坠低头看着那截骨头。他见过不少骨头——人的、牲畜的、野兽的。人的骨头比这个粗,纹理也比这个规整。牲畜的骨头比这个重,敲起来声音更实。这截东西敲在桌面上发出来的那种空响,像敲一面已经朽透了的鼓。
“是什么?”
泠秋摇了摇头。“看不出来。放在长明观,也许能查。在这里——”他将右手放回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欧阳紧将那截骨头从桌面中央挪到边缘,靠在陶片旁边,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指尖上沾着的灰。
“这三样东西,我让人问过淮西当地的老人。”她说,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陶片,有人认得。说早年间那一带有一种祭仪,用的就是这种陶器。祭的不是神佛,是‘路’。逢年过节,在路口烧陶片,烧完了埋进土里,说是能让路不迷。”
“路不迷……”泠秋重复了这三个字,舌尖在齿间轻轻弹了一下。
“那骨头呢?”
“没人认得。”欧阳紧说,“给十几个人看过,有老人,有猎户,有庙里的和尚,还有附近村子里的兽医。有的说是羊骨,有的说是鹿骨,还有的说是什么骨头都不像,是地里自己长出来的。没有人能说准。”
李不坠的目光从骨头移到陶片,又从陶片移到那张铺在桌上的地形图。图上的朱圈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那三个字——“不见处”——笔锋潦草,似乎画圈的人在标注时手有些不稳。
他正要开口,院外传来了马蹄声。蹄铁叩击干泥的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急,没有节奏可言。那不是骑手在控马,是马自己在拼命跑,蹄子落地时已经顾不上姿势,前蹄和后蹄几乎踩在同一个位置,扬起一大片尘土。
李不坠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欧阳紧也站了起来,握住了靠在桌腿旁的凌霄枪。
院门被推开的方式和他们预想的不同——没有一脚踹开,没有硬闯。推门的人用的力气不大,只是把栅门推得足够自己侧身挤进来,然后立刻回手把门带上。
是铁鹞。
他脸上的表情让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
铁鹞这个人,他见过他在戒坛殿外的混乱中带着人从容撤走的样子,见过他在死人堆里翻找线索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此刻铁鹞的脸色,是那种在战场上看见己方阵线被从侧面撕开时才会有的——不是恐惧,是意识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一路从城里策马狂奔,到草庐前几乎是滚下马鞍的,膝盖磕在地上蹭掉了一块皮,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映着院子里午后烈日的白光,那光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暗。
“城里……乱了。”
铁鹞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倚在院门内侧那根歪斜的篱笆桩上,一只手撑着桩顶,另一只手按着腰侧。灰布甲的下摆有一道新裂口,裂口边缘的布料颜色比别处深,是血,已经快干了,将衣料粘成硬硬的一片。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膛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快得多,但每次起伏的幅度却很小,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前,不让那口气吸到底。
李不坠站在草庐的门槛内侧,目光从铁鹞脸上的擦伤移到他腰侧那道裂口,再移到他身后那扇虚掩的栅门。门缝外面只有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土路和路对面那片荒坡,没有什么追兵跟来。
欧阳紧从条凳上起身,凳腿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凌霄枪被她从桌腿旁提起,枪杆竖在身侧,铜镦拄着地面。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李不坠的肩头,落在院门口那个半蹲半站的人身上。
“说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