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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半成神 赤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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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渎的刀柄还在晃动。方才那一击耗尽了这把刀能承受的全部,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此刻正在从末梢向中心缓慢褪色。
李不坠半跪在地上,左手按着右侧肋骨,指缝间漏出的气息带着血沫的腥甜。泠秋的手还抵在他后心,隐脉里传过来的真气在他断裂的肋骨外侧织成一张网,勉强兜住那些碎骨碴不让它们往肺里扎。
他能感觉到这只手也在抖——泠秋心口那一针拔得太急,隐脉初通时的反噬正在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发作,每一层都像把烧红的刀片贴着骨膜刮过去。
但他没有回头去看泠秋的脸色。他在看前面。
陈今浣的头颅还在那里。悬在脖颈断口上方,被四股墨色的触须托着。眉心那道竖痕从发际线一直裂到鼻梁,裂口两侧翻卷的皮肤还在往外推,像两扇门,推开之后就再也关不上了。门里涌出来的墨丝已经不再向外喷涌,它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肩上两股,腰侧两股,在银白的地面上盘出错综的弧。
而后那颗头颅开始下沉。
不同于坠落。坠落的东西有重量,有加速度,有撞击地面时那一声闷响。这颗头颅的下沉没有这些。它像是在水里沉没,水很稠,稠到每一寸下沉都要挤开一层看不见的阻力,阻力被挤开后又在头颅上方合拢,将那颗头颅一点一点地从视野里抹去。
他看不见陈今浣的脸了。
头颅沉进那具无头身躯的脖颈断口时,最先消失的是下颌,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那双纯黑的眼睛是最后消失的——眼眶里的黑和断口处涌出来的黑撞在一起,彼此渗透,彼此吞噬,最终分不清哪一片黑属于眼睛,哪一片黑属于断口。
身躯开始变形。
肩胛骨先融化了。没有想象中骨骼碎裂时那种尖锐的声响,这个过程更安静,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从边缘开始化,化到一半又遇上寒流,凝固成和原来截然不同的形状。
肩线往下塌,塌到锁骨的位置停住,停了几息,开始往外翻。翻出来的是一种既像骨又像肉的、介于两者之间的灰白色半流体。它在空气里缓慢地膨胀,膨胀到一定程度便不再动了,凝固成某种类似肩甲的轮廓,只是那轮廓比人的肩甲宽得多,边缘也不规整,像被随手捏了一下就晾干的陶土,留着制作者指纹的纹路。
脊椎跟着变了。从颈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下,每一节都在原来的位置停留片刻,然后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往外凸出一小块。这一小块和上面那一小块、下面那一小块连起来,在背部正中形成一道逐渐隆起的脊棱。
李不坠听见泠秋在他身后屏住了呼吸。
“李兄,”泠秋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他在长明观的藏经阁里见过一卷帛画,画的是远古异秽的骨骼拓片,其中一幅的脊棱和眼前这个正在成形的东西一模一样,“他这路数……和《钱神大经》上记的不完全一样。”
李不坠没有回答。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些触须。
四股触须在身躯变形的同时也在变——往上展开的两股从肩胛位置继续向外延伸,骨架上的墨丝开始往骨节之间填充别的东西。
那是从墨丝末梢那些细小的感知孔里吐出来的丝,一种近乎透明的灰,在银白底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边缘偶尔折射出一点幽微的亮。
它们一层一层地铺在骨架上,铺完一层,凝固,再铺下一层。凝固后的质地像是某种被反复浸湿又反复晾干的纱,薄到透光,却韧到连赤渎的刀锋都不一定能划开。
往下盘踞的两股则收紧了。它们在身躯前后各绕了一圈之后开始往上攀爬,贴着腰侧,贴着正在变形的肋骨外沿,爬过腋下,爬过锁骨,最终在颈侧停住。
整个变化过程中没有任何声音从陈今浣那里传出来。没有嘶吼,没有骨骼错位的脆响,没有血肉撕裂的湿声。只有一种持续的低沉嗡鸣,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不停地敲着一面蒙了厚布的鼓,鼓声传到耳中时已经分辨不出节奏,只剩一层压在耳膜上的闷响。
泠秋将抵在李不坠后心的手收回来,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直。他抬起右手,将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上扩散的青紫。
“他在‘结茧’,”青年道人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冯观主批钱神大经里有四个字——‘破茧成神’。前四个字被上一任长明观主用朱笔圈了,旁边注了两个字:‘大凶’。”
李不坠撑着赤渎的刀柄站起来。肋骨裂开的地方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把那声闷哼咽回去,拄着刀立稳了。
“怎么破?”
泠秋思忖片刻道:“茧不能从外面破。从外面破,里面的人就永远出不来了。茧要从里面破。从里面破,他还是他。至少——”他顿了顿,“至少还认得我们。”
“他方才还能说话。”李不坠说。
“那是迴伶的化身被驱散之前,现在他在茧里,谁也听不见他,他也听不见谁,只有茧里那些从太虚剥下来的东西,和他自己的心念,互相绞,互相磨,看谁先撑不住。”
话音落下,充斥殿堂的银白骤然暗了一瞬。
仿佛谁人在天顶上方吹灭了一排灯,从远到近。地面上的银色在一层一层地褪去,拱顶的银白也在一层一层地变薄,直到那种渗入每一寸空气的辉光消失殆尽。
整个世界像是一只倒扣的巨碗,碗的内侧涂满了尚未干透的铅灰,光线每触及一次便被吞掉大半,余下的那一小半被散射成细密的颗粒,悬浮在任何一处分不清远近的所在。
然后,脚步声从二人身后传来。
来者在两人背后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随之传来一声叹息。
“哎呀…快成咯。”
这声音是端木爻。
他的声音别具特色——和孩童的身形相符,清亮,带着几分还没变声的脆,但语调里那层漫不经心的老辣是装不出来的。就像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现在的喉咙本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端木爻往陈今浣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那畸形物约一丈处停下,蹲下身,双手托腮:“你们三个,一个把自己拆了,一个差点被压死,一个——”他看着陈今浣,“快成神了。”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他把其中一块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咬成两半,另一半递向陈今浣的方向:“吃么?西市董家铺子的,比你在长明观吃过的那些贡品强。”
对方并无反应。
“差点忘了,你已经失了智,接不了糖了”说着,端木爻把没送出去的那半块芝麻糖也放进嘴里,嚼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沾着的糖霜。
话音未落,李不坠已拔起赤渎,横起刀挡在陈今浣身前:“你来做什么?”
端木爻指了指李不坠身后那团正在缓慢翻涌的墨色轮廓。
“当然是来阻止他。不能让他……在此时此地‘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