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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1、局中茧   端木爻 ...

  •   端木爻把最后一点糖霜从指尖舔掉,将油纸叠成小小一块塞回袖中。
      他没有看李不坠横在身前的刀,也没有看泠秋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只是望着那团正在缓慢蠕动的墨色轮廓,像在看一件做了很久终于快要出炉的器物。
      “宫里那位,”端木爻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从你们踏进长安城的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刻。”他抬起眼,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在残余的银白微光里显得格外清亮,清亮到有些不真实,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琉璃珠子,光线穿过去的时候不会在里面留下任何温度。
      “不是等你们查案,不是等你们破局,不是等你们把佛骨里的影缘剥干净——那些都是捎带手的。他等的,是眼下这一出。”
      李不坠将赤渎往地上一插,拄着刀柄,刀尖入地三寸,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正在从末梢向中心缓慢恢复血色。他肋骨裂开的地方被泠秋的真气裹着,每次呼吸都会在骨裂处形成一阵钝痛,不算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有人在裂缝里塞了一粒砂,随着呼吸来回滚动。
      “说清楚。”他说。声音因为肋间的钝痛而压得比平时更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端木爻歪了歪头道:“大衄忏麻,钱神七解之首。施术者七窍流血,血流尽则术成。术成之后,施术者就不再受这具躯壳的束缚了——会完全反过来,意识变成工具,躯壳变成主人。
      圣人等的,是一个能装得下太虚规则的人。等了很多年,试了很多次,死了很多人。有的装了一点就炸了,有的装了一半疯了,有的装到七八分,看着成了,结果一觉醒来变成一摊不分彼此的东西,连收尸都不知道该收哪一块。”
      他停了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李不坠身后那团正在缓慢翻涌的墨色轮廓。陈今浣的身形已经完全隐没在那团墨色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略具人形的隆起,表面不断鼓起又瘪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尝试不同的形状,试了一个不满意,缩回去,再试下一个。
      “等他从茧里出来,他就是太虚在这边的锚。锚是什么你知道吧?船停在港口,锚沉在水底,风浪来了船会晃,但锚不动。锚不动,船就跑不了。反过来也一样——锚不动,船就只能在这片水域里待着,哪儿也去不了。”
      泠秋从李不坠身侧走出来。他的脚步比进殿时稳了些,但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脚尖还是要先探一下地面,像盲人用杖尖点路。他在距离端木爻约三步处停下,没有蹲下,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孩童的脸。“你说的‘锚’,锚定的是太虚,还是他这个人?”
      端木爻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过于稚嫩的脸上绽开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有别于狰狞或阴鸷,只是笑本身和这张脸之间存在着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裂隙,笑从裂隙这边跨到那边,跨过去的时候掉了一点东西,捡不回来了。
      “道长不愧是长明观出来的,”他把那根指着陈今浣的手指收回来,转而指向自己太阳穴,“太虚是什么地方?没有时间,没有方位,进去的人连‘自己’这个概念都保不住。这样的地方,你要怎么锚?答案是——你锚不了。但你可以锚它和人之间的那条边界。把边界钉死,它就过不来。反过来——它也回不去。”
      李不坠握刀的手收紧了一分。刀柄上的缠绳被掌心渗出的血和汗浸湿,绳股之间的缝隙被填满,握上去不再有平时那种粗糙的摩擦感,它更黏更涩,像握着一把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绳梯。
      他想起青红皂白在屏障外说的那些话——凌驾于叙事层级的力量,超越时空与因果的梦,从往昔向未来追索、从未来向往昔回溯。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记住了。记住了,此刻便能在心里一块一块地比对。“所以圣人要的不是长生,是要一个能被他掌控的锚。”
      “对咯。”端木爻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比泠秋矮了一小臂长还多,但站姿里没有任何仰视别人的自觉。他把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老学究在庭院里踱步,只是踱步的范围很小,只在陈今浣和殿门之间那一小片银白地面上来回走了几步。
      “长生有什么用?活一千年,活一万年,活到山都平了海都干了,一个人待着,不疯也得疯。圣人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把太虚里的规则请出来,安在自己身上,让他自己变成规则本身。”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李不坠身后那团墨色,“可规则不是谁都能安的。得先有一个东西把规则从那边接过来,接住了,稳住了,再往自己身上套。”
      泠秋听完这些话,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右手,将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上正在缓慢扩散的青紫色。那片青紫从被封住的气海穴开始,顺着任脉往上蔓延,此刻已经爬到了肘弯以上。
      被银针钉住的那一点周围,青紫最深,深到近乎墨色,与陈今浣周身那团不断翻涌的轮廓如出一辙。“所以梁挺安排续到这里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为了逼他用大衄忏麻。”
      “续?”端木爻歪了歪头,“哦,那个拼起来的小子。他是梁挺的人,没错。但梁挺也只是照章办事。续那颗脑袋里装的淮胥的颅骨,淮胥的记忆里有《钱神大经》的片段——不全,刚好够让人知道大衄忏麻是什么、怎么用、用了之后会怎样。”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摊开掌心,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他把铜钱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铜钱在空中翻转时没有任何声响,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落回他掌心时也没有声响。
      “圣人的算盘打得很精。他知道这小子体内有那些从太虚漏过来的东西,知道他和形形色色的秽物交过手。这样的人,只要把他逼到绝境,他就会自己往那条路上走。不需要推,不需要教,他身体里那些东西会替他做决定。”
      李不坠将赤渎从地面上拔起来。刀尖离地时带起一小片银白色的碎屑,碎屑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到地面上时已经变成了灰色。他横过刀身,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刃口上沾着先前劈入陈今浣眉心时留下的痕迹,像干涸的胶水,从刀尖一直延伸到刀身中段。他没有去擦,只是把刀横在身前,刀锋朝外。“你还没说,”他抬起头,一双赤瞳在渐暗的底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你来做什么。”
      端木爻把铜钱放回袖中,拍了拍手,说:“我来,是因为你们踩进了一个从一开始就设好的局。从怀远坊那尊抱瓶童子石像开始,到终南山栖霞观的洞窟,到这里——每一步都是被算好的。
      宫里那位算准了他会在什么时候吞下什么东西,算准了他体内的秽质会在什么时候达到饱和,算准了他会在什么时候被逼到需要用大衄忏麻才能破局。”
      他顿了顿,从另一只袖中摸出一块猩红色的柔软物,亲昵地抚摸起来。“但他没算到,这里有和他想法相同,目的却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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