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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9、千钧坠   话音落 ...

  •   话音落下,那道裂口里涌出的墨丝已经不再向外扩散了。
      它们悬停在陈今浣周身三尺之内,像一圈被冻结的涟漪,保持着向外推展的姿态却又凝住不动,将那颗头颅和那具身躯罩在一层半透明的、不断变换深浅的暗色薄膜里,薄膜表面偶尔鼓起一个包,又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
      赤渎还插在那颗头颅的眉心正中。刀身被那层翻卷出来的暗色裹住了大半,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已经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李不坠没有去拔刀。他方才松手不是因为握不住,而是因为刀柄上传来的那种震颤——那震颤沿着虎口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进前臂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刀身上那些经络的搏动开始错拍,再握下去,错拍会沿着血脉一路传到心脏。所以他松了。
      此刻他站在距离陈今浣约五步远的地方,赤手空拳,双臂垂在身侧。没有刀,他的站姿反而比握刀时更沉了些——重心压得很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肩胛骨微微向后收紧。泠秋认得这个姿势。在沂丘城他见过一次,那是李不坠准备徒手接刀之前的预动。
      “李兄,先别动。”泠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些悬空的墨丝上,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我从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暗处还有别的东西……迴伶的化身。”
      话音落下,像是为了应验他的话,陈今浣周围那些墨丝铺设的速度骤然加快。
      它们从眉心裂口涌出的方式变了——不再是缓慢的、一根一根的渗透,而是喷涌,像被堵了太久的泉眼终于被凿穿,积压在地底的水在同一个瞬间全部冲出来。墨丝不再是丝,是流,是瀑,是从那颗头颅正中被撕裂的缝隙里倾泻而出的黑色洪流,向四面八方,向头顶那片银白色的穹顶,向脚下那片同样银白的地面,向悬在半空的触须,向被触须托举着的那具无头身躯。
      触须们在洪流中开始融合。彼此之间的边界消失了,四根变成两根,两根变成一根。越来越多的触须汇聚成越来越少的几股,每一股都比原先任何一根触须更粗、更长、更像某种活物身上本来就该有的肢体,而不是从伤口里长出来的多余东西。
      它们最终汇聚成四股。两股向上,从肩胛位置斜斜穿出,在头颅两侧展开,展开的方式像翅膀,但没有羽毛,没有皮膜,只有裸露在外的、被那层暗色覆盖着的、不断起伏的骨架。骨架上还在往外渗墨丝,那些墨丝在骨节处凝聚成更大的节点,从节点处再分出更细的分支,分支再分叉,分到末梢已经细如发丝,在银白的底光里轻轻飘动。
      两股向下,从腰侧垂落,触到地面之后继续往前延伸,在身躯前后各盘了一圈。圈不是正圆,是带有棱角的、更像是某种基座的形状,棱角处墨丝尤其密集,密集到几乎看不见底下的触须本体,只有一层不断流动的、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黑。
      迴伶在这片铺天盖地的墨丝洪流中做出了最后的反应。它没有退,也退不了——被墨丝渗透到这种程度,它的化身和这片空间之间的边界已经不存在了。
      它将自己的形体压缩到最小,从一个人形大小的模糊轮廓压缩到拳头大小,再压缩到指尖大小,最后压缩到一粒米粒大小。那粒米悬在陈今浣眉心裂口正前方半寸处,表面光滑得没有任何瑕疵,颜色是纯正的黑,不透光,不反光。
      然后那粒米的开始变化。它悬在那里,只有米粒大小,但它的质量正在以不可理喻的速度增长。银白的地面在它正下方开始凹陷,往下沉,再往下沉,沉出一个直径超过三尺的弧形凹坑,凹坑的边缘还在往四周扩展,扩展的速度不快,但不停。
      泠秋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往下坠,身体还在原地,脚下的地面本身在往下沉。他想往后退,脚却抬不起来,不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是太重——自己的身体忽然变得太重,重到膝盖弯不下去,重到脚掌像铸进了地面里。
      李不坠也在往下沉。他比泠秋沉得更快,体内那些煞气在重力场里失去了平衡,从脏腑深处往外翻涌,涌到一半被压回去,压回去再翻涌,反复几次之后,他的嘴角开始往外渗血。血是暗红色的,比正常人的血色深,滴落在银白的地面上,竟然在那层不断扩散的墨色里烫出几个细密的孔。
      赤渎还悬在陈今浣眉心那道裂口外面,刀身离那粒米不到三寸。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在缓慢地蠕动,从刀柄蠕向刀尖,再从刀尖蠕回刀柄。
      声音是凭空出现的。像是用千万根丝线同时拉扯一张绷紧的鼓面,拉扯到极限,再往上多拉一分,鼓面终于撑不住了,从正中心开始撕裂。撕裂的声音被拉长,被压扁,被折叠。撕裂的不只是鼓面,还有鼓面所在的空间,以及空间里所有能被声波触及的东西。
      大衄忏麻的威力。
      泠秋的耳膜在这一瞬同时破了。他看见自己面前那根还在空气中飘荡的半透明残丝忽然绷直,然后碎成齑粉。之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从颅骨内侧传来的持续嗡鸣。
      李不坠的伤势比他重。他的双膝同时砸在地面上,嘴里涌出的血不再是暗红色,是鲜红的、带着泡沫的、每次呼吸都会涌出更多。他的肋骨在重量场的极限压迫下裂了至少两根。
      但那粒米——迴伶的化身,碎了。
      碎裂时没有碎片迸溅。它只是消失了,从米粒大小缩成针尖大小,再从针尖大小缩成什么都没有,消失的位置留下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墨色涟漪,涟漪扩散到哪里,哪里的银白就被染成更深的灰。
      迴伶的化身在这一击中被彻底驱散了。
      它虽然没有“被消灭”这种概念,却失去了在这个被规则严格限定的空间里保持形体的能力,被迫退回它来的地方。退回的方式和陈今浣将它吞入时相反,像把一卷已经放完的胶片倒着卷回去,每一帧画面都还在,只是顺序反了,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所有的帧都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先后。
      重力场随着迴伶的消失同步解除。泠秋的身体骤然一轻。他第一时间伸出手去,将李不坠从地上托起来,一手按在他后背,指尖透过衣料触到那几道裂开的肋骨,隔着皮肤,骨裂处传来的震颤。
      李不坠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抬起头,看向前方。赤渎在完成了那一刺之后便从半空跌落,刀尖朝下插入地面,刀身还在轻微地晃动。刀身上的暗红经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亮,亮到能看见经络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流动。
      而在刀身后方,那片被墨色覆盖的区域里,陈今浣正在完成最后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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