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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4、疯到底   他把那 ...

  •   他把那行字念得很慢,像是在称它们的重量。
      李不坠靠着土墙,赤渎横在膝头。他没有看泠秋,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他瞳孔深处跳动着,将那双赤瞳照出一层暗沉的血色。
      “你试过。”
      泠秋点了点头。
      “试过一次。在观里。那时候年少气盛,不信那行字。想着截一处,一炷香就接回去,能有什么事。”他停了停,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上捋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圈浅浅的痕迹。
      那痕迹比疤痕更浅,像是皮肤本身在那一片区域褪了色,从原本的肤色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能看见底下浅蓝色的血脉,比周围的血管更细,更曲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又重新瘪下去的。
      “截的是这里。手少阴心经,灵道穴上三寸。”他的指尖在那处褪色的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一炷香之后接回去,接是接上了,可这一截经脉的气血走法,和以前不一样了。天冷的时候,这条手臂会比右边凉半掌。并非凉到骨头里的那种凉,是更浅的,只在皮肤表面——像是那一截经脉记得自己断过,不敢再把气血送得那么满了。”
      李不坠轻叹一声,不予置评。
      泠秋却浑不在意,接着说:“如此一来,只要用针封住经脉交汇处的几处大穴,能让生气在体内断流。断流之后,四肢百骸的气血各自为政,互不相通。从表面看,还是一个人,可在那些只认‘生气’的东西眼里,走过来的不过是一堆还能动的零碎。”
      “代价呢?”
      “代价也有。”泠秋顿了顿,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道从窗框延伸出去的裂缝上,“被封住的经脉,最多撑四个时辰。过了时限不回到施术处把银针取出,被截断的部分就会开始坏死。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得很慢,但不停。等到坏死过了肘、过了肩,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犹如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四个时辰。”李不坠对此不再置喙,只是把那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从这里到那地方,来回路上要多久?”
      吴命轻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白袍的下摆擦过地面,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惊动。“在下去的时候,是从雾里走的。路不算远,只是拐的弯多。若是用脚走,从草庐出发,一个时辰能到。回来也是一个时辰。”
      “那就还剩两个时辰。”李不坠说。
      泠秋一时沉默。他坐在那里,垂眸望着手腕处那块褪色的皮肤,在心中丈量着此种险举的可行性。
      “两个时辰,”他终于开口,“够找到他吗?”
      这话是问吴命轻的。白衣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白发垂在肩侧,有几缕搭在桌沿上,在油灯的热气下微微拂动。
      “在下只能带你们到他被关着的地方。”吴命轻说,“到了那里之后,那缕雾就再帮不上什么忙了。里面是什么样子,有多少人守着,他被拆到了哪一层——在下和你们一样,都是睁眼瞎。”
      泠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条凳上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装药材的布袋旁,蹲下,在里面翻找了片刻。布袋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和皮袋,有些已经拆开过,纸角翘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药末。他没有碰那些,只是把手探到布袋最底层,从那里摸出一只狭长的木匣。
      木匣是乌黑色的,匣面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两道铜扣,铜扣上生了薄薄一层绿锈。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拨开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排银针。从最短的半寸,到最长的三寸有余,粗细也不相同,细的像发丝,粗的像缝衣针。针尾没有常见的盘龙或如意纹,只是简简单单地收成一个光滑的圆头,在油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泠秋从中捻出一根寸半长的针,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针尖完好,没有弯折,没有锈蚀。他把这根针放在桌面上,又从匣中取出另外几根,一根一根看过,一根一根排在旁边。排到第七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最初尝试的那次,用了三根。”他说,目光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银针上,像是在看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解的算题,“这回要截断的经脉比那次多,光截断四肢的生气,怕是骗不过它。”
      吴命轻的视线落在那排银针上,停了片刻。“阁下还想截断哪里?”
      泠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第八根银针从匣中取出,放在桌面上,和其他几根并排。这根比之前那几根都长,足足两寸,针身也略粗些,在灯光下泛着比别的针更寒冷的光。“任脉。从气海到天突,一路上去,共有七处大穴。不需要全封,封住其中三处,躯干的生气就会乱。乱了之后,从外面看,就像一个人被拦腰截成了两段。”
      闻言,李不坠眉头越皱越紧。“封住躯干,你还能走?”
      “能。”泠秋说,“只是走不快。每一步都会觉得上半身和下半身不是一起在动,像踩着高跷,高跷上面顶着的不是自己的腰。”他顿了顿,嘴角扯动了一下,“一个时辰左右,从封住任脉开始算。过了时限不把躯干这几根针取出来,坏死的就不只是手脚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阿潘在里间翻了个身,窸窸窣窣。门帘晃了晃,又静止了。
      李不坠看着桌面上那排银针,从最短那根看到最长那根,又从最长那根看回最短那根。八根针,在油灯下排成一道冷白色的虚线,像某种只有泠秋能读懂的符咒。
      “看不出来,你也挺疯。”
      “因为我从他身上明白了,有些时候,不疯,没法破局。”
      说罢,泠秋把第九根银针从匣中取出来,放在桌上。这根比要封住任脉那根还长,针身却更细,细到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针尾那个光滑的圆头反射着一点寒光。
      他没有立刻解释这根针的用途,只是把它和其他几根并排放在一起,然后阖上了匣盖。铜扣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两枚铜钱在桌面碰了一下。
      “这根,是备用的。”青年道人徐徐道来,“若前面八根还不够,就用它封住督脉的风府穴。封了那里,人还是能动的,只是从脖子以下,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不疼,不冷,不热,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儿、脚在哪儿。走路的时候要低头看着,看自己的脚有没有踩在地上,看自己的手有没有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他把木匣推到桌角,将九根银针用一块素绢包好,收入袖中。
      李不坠没有再问。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油灯的火苗压得几乎伏倒在灯盏里。月光已经从院中移到了门槛上,再过不久就要开始往西沉了。
      “既然要疯,小爷便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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