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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借七日   李不坠 ...

  •   李不坠没有问吴命轻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没有问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问了一句:“多久?”
      吴命轻沉默了片刻。“按那缕雾被挤出来的速度,到天亮时,第一层就会剥完。到明天日落,第二层。到后天——”他没有说下去。后天是大渊献。所有的线都牵向那个日子。
      “你知道他在哪儿。”
      “知道。”
      “你能带我们去。”
      吴命轻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指尖在身侧的雾气里轻轻一触,那雾气便像被惊醒似的荡开一圈涟漪,缓慢向外扩散,扩散到三尺之外才慢慢平息。“能。在下进去过,但阁下二人,进不去。那地方外面裹着一层从太虚借来的东西,活人靠近,意识会先于皮肉开始溃烂——那片空间里的规则,和外面的不一样。”
      “规则不一样,”泠秋重复了这五个字,眉头微微拧起,“所以活人进不去。那你怎么进去的?”
      吴命轻将手从雾气里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湿痕。“在下不是活人。或者说,不全是。豗溃子的雾气替在下撑着这具身体,撑了很多年。撑到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现在站在这里的,究竟是吴命轻,还是那些雾借了一个叫吴命轻的人的形状,在说话,在走路,在做那些它觉得该做的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指尖那点湿痕正在慢慢收干。雾气从他身侧退开了一些,让月光透过破窗照在雾里,折射出来一片银蓝。
      泠秋听着他的叙述,垂下眉眼。灶膛里最后那点炭火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屋里只剩油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将死未死。
      “你说的‘麻烦’,”青年道人斟酌许久终于开口,“是指他变成别的东西之后,你留在他体内的那缕雾就收不回来了。”
      吴命轻没有否认。他把手拢回袖中,白发垂在肩侧,被门缝里渗进来的夜风拂起来又落回去。“那缕雾是在下的一部分。它若被那些东西同化,在下的这具身体就会开始从内部溃散。那是‘沉’所代表的宿命——散成水,散成灰,散成什么都拢不回来的东西。”
      李不坠的刀已经收回了鞘中。他没有再看吴命轻,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
      “你说活人进不去。”他的声音从火苗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半个活人呢?”
      吴命轻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你身上煞气太重。那道屏障认得煞气,就像认得活人的阳气一样。你靠近了,它只会收得更紧。”
      李不坠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隆起,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不是血管里该有的那种搏动,是另一种更慢、更沉、更像是有什么活物蜷在那里偶尔伸展一下肢体的动静。
      他从刀鞘中抽出赤渎,展露出附着其上,蕴含着瘗官之力的暗红经络。
      “那这个呢。”他说。
      吴命轻的目光落在那些暗红经络上,停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的时间。
      “不够。”吴命轻摇了摇头,“你体内那些东西,是被人从外面塞进去的。它们在你身体里住着,但没有长在你身上。就像把一棵树苗栽进花盆里——树是树,盆是盆,根没有扎透盆壁。那道屏障认的是‘根’。你没有。”
      李不坠将刀收回,掌心贴着刀柄。缠绳粗糙的触感从掌纹里渗进来,那是他熟悉的、握了许多年的东西。他握着它,就像握着一截从岸上伸下来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只要还攥着,就不会被水冲走。
      泠秋从条凳上站起来。他走到灶台边,把那只已经凉透的铜壶从灶上提下来,倒掉里面隔夜的水,重新灌了一瓢清水,架在灶上,却没有生火。
      “活人进不去,半个活人也进不去。”他说,目光从李不坠身上移到吴命轻身上,“那被拆开的肢体呢。”
      吴命轻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指尖在身侧的雾气里又触了一下,这回那雾气没有荡开涟漪,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住了,朝他指尖的方向收缩,缩成一团比拳头略大的、不断翻滚的灰白色絮团。絮团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碎,像细小的虫蚁在争抢同一粒米。
      “不愧是长明观的得意门生,果真聪颖。”他松开手,那团雾气散开,重新铺成薄薄一层,贴着他的身侧。“那地方认活人,靠的是活人身上的‘生气’。生气沿着经脉走,有来处,有去处,首尾相接,周而复始。它认得这个。”
      泠秋点了点头,走回桌边,在李不坠对面坐下:“所以,只要我把经脉的关键节点截断,它就会以为走进来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活人——而是一截手,一截腿,一截躯干,彼此不相连。”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有好一阵子没有人出声。
      油灯的火光将他搁在桌沿的手指照得忽明忽暗。那几根手指修长而瘦,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甲在木面上轻轻刮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你会。”李不坠的声音低了几度,没有询问。
      泠秋没有否认。他把双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搁在膝头,十指松松地交叠着。
      “在长明观时,淮胥教过。”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不是正式传授。有一回,观里收了个被邪祟伤了经脉的香客,淮胥替他截了三条经,把秽气逼在一处,再用药慢慢拔。我站在旁边递针,递完了,他问我——‘看懂了么’。”
      他顿了顿,交叠的手指松开,右手抬起来,在左腕内侧比划了一下。指尖从寸口往上移了三寸,在某处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位置。
      “我说看懂了。他说,你没看懂。看懂的人,不会说自己看懂了。”
      泠秋把手放下来,重新搁回膝头。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眼皮下那两道因连日照料于雪眠而愈发明显的青灰色照得分明。
      “后来他私下把我叫到丹殿,关了门,用一根银针在自己身上演示了一遍。每截一处,就让我把手指按上去,感觉那一处经脉断开前后的变化。断开的瞬间,指腹下面会有一种很轻的震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很短,短到一眨眼就没了。”
      “他还说,这法子不是长明观独创的。”泠秋继续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是他年轻时在剑南道一座荒废的道观里,从一册被虫蛀了大半的手稿上学来的。手稿的作者没有留下名字,只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截经非术,乃借。借一日,还一旬。借三日,还一年。借七日,还以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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