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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拆骨以续(一)   陈今浣 ...

  •   陈今浣的意识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具躯体,连“不知道”这种念头都变得断断续续,像一根被水浸烂的绳子,刚拎起来就断了,断了再打结,打完结又断。断的次数多了,连打结这件事本身都开始变得陌生——是谁在打结?打结是为了什么?绳子的两头该往哪个方向拽?
      那些道士把他抬到了一个地方。
      他能感觉到“身下”是冷的,硬的,像是石板,又像是被夯实的泥土。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淡、更远的味道——像是香火,又像是陈年的漆。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钻进他还能勉强运作的那部分感知里,搅起一些破碎的画面:高阔的穹顶,斑驳的壁画,垂落的经幡,和无数盏早已熄灭的灯。
      是一座殿。或者一座观。或者一座他叫不出名字的、被废弃了很久的旧神祇居所。
      他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动了一下,仅仅是一下。那两片薄薄的皮肤像是被缝在了一起,缝线很密,每一针都勒进肉里。他感觉到睫毛的根部有些湿,不知道是汗,还是从眼眶里渗出来的别的什么。
      视觉用不了,他试着去用别的东西。
      那些触须。
      这个念头浮上来,被他按下去。又浮上来,又按下去。反复了几次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被他忽略了许久的事情。
      青红皂白不在。
      从他在周恭勤藏身的院子里吞下那粒东西开始,那个总是在他意识最薄弱时钻进来的声音,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他应该觉得庆幸。可他感觉不到庆幸,也感觉不到恐惧,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正在失去感觉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
      那些道士把他放在这里之后,就退到了某个他察觉不到的地方。他们没有走远,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像是盲人能感觉到火堆就在几步之外,不是因为看见了光,是因为脸颊上的皮肤被烤得发紧。
      为首那个高个子道士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那位说你会吞。果然吞了。”
      那位。
      不是“师父”,不是“观主”,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称呼。是“那位”。像是不敢提名字,又或者根本没有名字可提。
      他试着去想“那位”可能是谁。念头刚聚拢,就被另一股更蛮横的力量冲散了。
      不是痛。痛至少还有边界,知道哪里疼、怎么疼、疼到什么程度。
      这种感觉没有边界。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了过来,皮肤朝内,五脏朝外,然后拿一根烧红的棍子,在他翻出来的内脏上缓慢地搅拌。搅一圈,停一停,换个方向再搅。
      他试着动一动手指。右手,食指,第一个关节,往上抬半寸。这是他醒来时常做的第一个动作——不用睁眼,不用想,只是确认自己还在,确认那些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膀的线还连着,没有断。可这回他找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找不到。有人把他身上所有的线都拆了,拆完又胡乱接回去,接错了地方。
      他发出的那个“抬起右手食指”的念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在半路截住了,送到了别处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那不是手指。位置不对,感觉也不对。
      他终于睁开眼。
      光先涌进来。那是一种幽绿色的、像老铜器表面锈迹一样的光,它不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让黑暗变薄了一点,薄到能看见黑暗本身有层次——近处的黑暗是软的,像积了很多年的灰尘;远处的黑暗是硬的,像石壁,像铁。
      他发现自己的脑袋不在脖子上。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这件事。他确实看见了,在离他大约三尺远的地方,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把铁椅。
      那具身体就坐在那把铁铸的椅子里。
      没有脑袋,脖子断口处的缂丝全拆掉了,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像封酒坛子的泥封,将那些本该往外涌的东西封在里面。薄膜表面偶尔鼓起一个小包,又瘪下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试探着想要出来,又被什么挡回去了。
      肩膀还在,两条胳膊从肩膀往下垂,手腕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蜷着,指甲盖的颜色比平时深,近乎青灰。胸膛没有起伏,与一具尸体无异。
      陈今浣不知道那群人用了什么办法,使得这具药骸在失去头颅的掌控后依旧保持人形。
      他不再去想,远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身后某个位置停住了。他没有办法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借用那层幽绿的光。光变了,在他身后那片区域,亮度暗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把光吸走了。
      一个人站在他后面,呼吸声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融进远处那个风声穿过空宅一样的呼吸里,但更近,更沉,带着活人才有的体温。
      “醒了。”那个声音说。
      陈今浣想回答,但他不知道该用哪一部分去发出声音。喉咙在那具身体上,离他三尺远。
      那个声音没有等他回答。脚步声又响起来,从他脑后绕到侧面。他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瘢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划过又愈合、愈合又划开留下的。
      “那位说你要是醒了,我们这些人都不够你塞牙缝。”那只手轻轻抚上陈今浣的脸颊,“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脚步声绕到正面。陈今浣终于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很年轻。比他预想的年轻得多,不超过二十五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料子粗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束着,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簪子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面容寻常,颧骨略高,嘴唇薄,鼻梁侧面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但那双眼睛不像年轻人该有的样子。那双眼睛在幽绿的光里呈现出一种褪了色的灰褐,像被反复浆洗过太多次的布料,原本的颜色还在,只是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只剩一种疲惫的、什么都已经见过、什么都不想再见的神色。
      陈今浣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人的骨相,不禁想起一个早该灰飞烟灭的故人——淮胥。
      “你的脸。”少年终于能开口,声音不知哪里传出来,竟比他预想的要稳,“哪来的。”
      年轻道士的手从他脸颊上收回去,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陈今浣,那双褪色的眼睛里没有意外,也没有被认出来之后应有的波动。
      “脸是拼的。”他说,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条伪龙炸掉了后,圣人从太液池里捞出来的那些碎片,能用的不多。骨头碎得太厉害,拼不出整副架子。只有颅骨还算完整,就拿来做了底子。”
      陈今浣看着他那张拼出来的脸,看着那双从淮胥的颅骨底子上重新长出来的眼睛。
      “皮肉是后来补的。”年轻道士继续道,右手抬起来,指尖点了点自己颧骨的位置,“这一块,是从一个淹死的胡商身上取的。鼻梁,是万年县一个病死的书生。下巴——”他的手指往下移,在下颌边缘停了一下,“下巴是那位从宫里带出来的。哪个殿的宦官,犯了事,被杖毙了,脸还没烂透,就剥下来存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脸上移动,像农夫指着田垄说这一畦种的是麦子、那一畦种的是黍。指完了,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又变成了那个安安静静站在幽绿光线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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