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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陷落   来不及 ...

  •   来不及细想,阵壁正在合拢。
      那些无声的震颤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压在头顶上方的穹窿已经低到他能感觉到它的边缘——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正从上方缓缓按下,将阵内的空气一点一点压向地面。呼吸变得费力了,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多用一分力气,胸腔里那团浊气却怎么也吐不干净。
      陈今浣试着调动体内另一股力量——那些“影缘”碎片。
      它们在终南山洞窟里曾经那么活跃,几乎要把他的意识从躯壳里挤出去。此刻它们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沉在最深处,对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
      困兽犹斗。
      他向前迈出一步,朝着阵壁最薄弱的方向——那里站着两个身形较瘦的道士,印诀结得不如其他人稳,指尖在微微发颤。他冲过去,身体撞在那层看不见的壁上,感觉撞进了一团粘稠的树脂,整个人被裹住了,从胸口到腰腹到四肢,全都被那种冰凉柔韧的东西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那层壁没有把他弹回来。它只是把他粘住了,像捕蝇纸粘住一只苍蝇,越挣扎陷得越深。他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震颤正在顺着那层壁往他身上爬,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脖颈,最后汇聚在头顶,像一顶越收越紧的铁箍,箍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高个子道士走过来,停在阵壁外面,离他不到两步远。那双发光的眼睛凑近了,近到陈今浣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些像蛛网一样的细密纹路。那纹路在缓慢地旋转,有某种更深处的什么东西正在透过这双眼睛往外看。
      “‘那位’让我带句话。”高个子道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阵中其他几人听见,“‘三日后,你成不了。’”
      “你说的…‘那位’……是谁?”呼吸也变得艰难,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去问。须臾,肺像两只被攥紧的拳头,再也撑不开,再也吸不进任何东西。
      对方没有理会。他直起身,退后两步,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阵中那几个道士同时变换了印诀,十指交叉的方式变了,拇指不再并拢,而是分开指向两侧,掌心从朝内转为朝外。
      阵壁骤然收紧。
      陈今浣的视线开始模糊。月光、官道、老榆树、那个道士发光的眼睛——所有的轮廓都在他视野里缓慢地融化,像冰块放在温水上,边缘先化,然后是表面,最后整块都化没了,只剩一片没有边界的混沌。
      他听见那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隔着层厚水幕。
      “带走。”
      然后是身体被托起来的感觉,像搬运货物一样粗暴的托——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有人抓住了他的腿,有人抓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在那些手掌之间被翻来覆去地调整位置,像一件被人反复掂量的行李,最后被平放在某个硬邦邦的东西上,抬了起来。
      他终于彻底陷入昏迷。
      ……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草庐的灯火始终亮着。
      李不坠坐在门槛上,赤渎横在膝头,刀身映着背后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将那点暗红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沉进鞘口的阴影里。他没有擦拭刀身,只是坐着,视线落在院门外那条被月光照成灰白色的土路上。
      阿潘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裹着泠秋翻出来的那件旧棉袍,趴在桌子上。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急,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似乎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泠秋在里间守着于雪眠,门帘垂着,偶尔传出一两声窸窣响,是他在更换敷在腕间的药巾。
      子时过了。土路尽头没有任何动静。
      李不坠在亥时初刻有所动作。
      陈今浣走的时候说天亮前回来,可从草庐到周恭勤的藏身之地,来回用不了两个时辰。
      亥时之前,远处的官道上还有零星的马蹄声和更夫敲梆子的闷响,亥时一过,那些声音就都收了,像是有人把长安城外的夜整个按进了水里,只剩下一种连虫鸣都透不出来的沉甸甸的寂静。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赤渎挂回腰侧。刀鞘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阿潘被惊醒了,从条凳上撑起身,迷迷糊糊地朝门口望了一眼。李不坠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待着”,便走进了院子里。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和白天阿潘坐过的石头叠在一起。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朝院门走去。泠秋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隔着门帘,压得很低:“这里交给我,找到他。”
      李不坠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应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土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和他上一次走这条路时没有两样。路边的野草被夜露压弯了腰,有些地方能看出有人踩过的痕迹——是那个送饭的手下留下的,脚印浅而宽,脚掌用力均匀,是常年走山路的人。
      这些脚印在李不坠脚下往官道方向延伸,一直延伸到那条夹在菜地之间的窄路入口,才被另一层更新的痕迹覆盖了。
      男人蹲下身,借着月光辨认那些被搅乱的泥土。
      马蹄印。马蹄铁的形状很规整,是经过专门钉掌的坐骑,蹄铁的弧度比寻常马掌更平,边缘倒角也更精细。
      他蹲在那堆马蹄印旁边,仔细观察。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些被蹄铁碾碎的碎石断面上,折射出湿漉漉的零星亮光。路面上的浮土被搅成一团乱麻,新旧脚印叠在一起,有些已经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
      李不坠用指尖拨开一片被踩进泥里的碎叶,底下露出半枚保存得相对完整的靴印——靴底纹路清晰,是一种反复出现的菱形格纹,边缘磨损均匀,不像长途跋涉的旅人,倒像是常年穿着同样制式靴子、在固定范围内活动的人。
      衙门里的人。或者,道观里的人。
      他直起身,顺着马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窄路两侧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官道在这里分出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往东,通向长安城的方向;另一条稍窄的路往东南拐,隐入一片低矮的丘陵。脚印在这里变得更加混乱——有人从官道上下来,有人从窄路里出去,中间那片碎石路面上留着几道被拖拽过的痕迹。
      被拖的东西不重,从碎石被碾过的深浅来看,大约是一个人的重量。拖拽的痕迹从窄路出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中央,在那里断了,人应该是被抬起来,放在了什么上面。
      他没有跟上去,而是走到一棵老榆树下,从树干上剥下一小块树皮,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位置、方向、人数、马蹄印的数量。划完,他把树皮塞进怀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一个人追不了。
      那些马蹄印少说有五六匹,加上拖曳的痕迹,以及他隐约能感知到的某种阵法残留,对方的人数至少在七八人以上,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他一个人追上去,最好的结果是找到他们留下的下一处痕迹,最坏的结果是连自己也搭进去,而草庐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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