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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各怀刃   李不坠 ...

  •   李不坠回到草庐时,泠秋正蹲在灶台边,将最后一把细柴塞进灶膛。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眼睑下方积着两团青灰。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火钳搁在灶沿上,用抹布擦了擦手。
      “没追上。人被抓走了。”李不坠说。他在桌边坐下,将赤渎解下来靠在桌腿旁。刀鞘底部沾了些泥土,是在官道边蹲得太久蹭上的。
      泠秋站起身,走到桌边,将油灯挑亮了些。灯芯上结了一粒灯花,被他一拨便碎了,火苗窜高了一截,又落回去。他看了看李不坠沾着泥土的靴子,又看了看他空无一人的身后。
      “几个人?”
      “七八个。都是道士,靴印是同一种。”李不坠从怀里摸出那块记事的树皮,放在桌上,“拖拽的痕迹从窄路出口延伸到官道中央。我去迟了。”
      泠秋重新坐下来。他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是否有挣扎的痕迹、靴印的纹路、碎石被碾过的深浅——这些信息李不坠不说,就意味着他判断暂时用不上。他说出来的部分,已经是筛选过后的结论。
      “陈今浣走之前,”青年道人斟酌着措辞,“有没有说别的?”
      李不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像刀尖在磨石上轻轻点了一下,火花还没溅起来就收了回去。“他说……有些话,我在旁边,他说不出口。”
      泠秋沉默了片刻。灶膛里的炭火早已熄尽,铜壶里的水汽也散了。他将双手交叠搁在桌沿,拇指抵着拇指,感受着自身的温度。
      须臾,他把右手抽出来,伸进袖中摸出一枚符箓。那符箓折成小小的三角形,边缘被摩挲得有些起毛,朱砂画的符文在折叠处磨损了大半,只剩几道断续的红色痕迹。“他走之前,我在他身上留了这个。那边的符若烧了,这边的母符会有感应。”
      李不坠的目光落在那枚三角形上。
      “烧了?”
      “没有。”泠秋把符箓收回袖中,动作很慢,不确定该把它放在哪个位置才合适。“母符一直没有动静。说明他没有遇到需要烧符的险情。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或者来不及烧,或者手被制住了烧不了,或者符在混乱中从他袖子里滑落了。这些可能性泠秋没有说,李不坠也没有追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深处有一块烧透的炭塌了下去,成为此时唯一的声响。
      李不坠把那块记事的树皮拿起来,用指甲在背面又划了几道。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他说,目光仍落在那片树皮上,“你,我,韩景岱,韦贯之。周恭勤自己。还有送饭的那个人。”
      泠秋将双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搁在膝头。灶膛里的炭火已经彻底熄了,最后一丝余温正从砖缝间散尽,屋里的寒气从地面慢慢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像夜雾漫过荒坡上的草丛。
      “送饭的人是大理寺的。”青年道人微微低头,抬手揉了揉眉心,“韩景岱用的人,他自己会查。”
      李不坠没有接话。他想起白天在草庐里,韦贯之说“够了”时的神情——那是一种更接近于疲惫的了然,就像一个人站在河岸边,看着对岸的火光,知道那火迟早要烧过来,也知道自己手里能用来灭火的东西只有一把漏了的瓢。
      还有墨知。静谧之所的人。他把那枚圆片放在桌上时,指尖的动作太稳了,稳到像是一个已经把这个动作重复过无数遍的人。他说“得用一个足够特殊的人”时,视线落在陈今浣身上,目光里早有预谋。
      “周司监藏身的地方,”李不坠忽然开口,“是韦相安排的。”
      泠秋抬起头。
      “韦贯之把人从兴庆宫弄出来,韩景岱把人送到城外,墨知知道这件事。”李不坠的拇指搁在刀柄上,缠绳绳股被磨得发亮的那一段在他指腹下一遍一遍地滑过,“这几个人里,有一个知道陈今浣今夜会去找周恭勤。”
      他没说“有内鬼”,但意思已经到了。
      泠秋沉默了片刻。他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渐浓的夜色。
      “韦贯之若要动陈今浣,不必等到今夜。在城里就有的是机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自己商量,“韩景岱若要动他,也不会派自己的人送饭,再让送饭的人被跟上。太笨了。”
      “墨知呢。”
      青年道人眉头一皱,他实在不想去怀疑这位对他们屡屡伸出援手的恩人。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对面墙上那道从窗框上沿延伸出去的裂缝上。
      “静谧之所知道的事,比他说出来的多。”泠秋终于开口,“那枚圆片,他拿出来的时候,你注意他的手了么。”
      李不坠点了点头。他注意到了——墨知把圆片放在桌上时,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的,另外三根手指微微蜷曲,姿态是刻意控制过的。
      “他在试。试那东西对活人的反应。”
      “或者试他自己对那东西的反应。”泠秋从门边走回来,在条凳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粗陋的木板桌。“静谧之所收那枚圆片收了二十年,他说那东西周围三尺之内,放什么都坏。可他把它握在手里,什么也没发生。”
      李不坠略一挑眉。
      “你是说,他本身就和那东西同源。”
      “说不准。”泠秋摇了摇头,“也可能是他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暂时不会被那东西影响。静谧之所研究这类事许多年,总该有些自己的东西。”
      说罢,青年道人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可还是不太对。墨知若真是设局之人,他不必亲自来草庐。静谧之所行事向来隐秘,他要动陈今浣,有无数种更安静的法子。专程跑一趟,说了那么多,反倒把自己摆在了明处。”
      “韦相,真的没可能?”
      此问一出,泠秋不禁沉思。
      韦贯之。当朝宰相。他知道大渊献的事。他安排周恭勤藏在城东,知道那宅子的位置,知道他们从终南山回来了,知道陈今浣身上带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是宰相。宰相知道的事,远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知道长安城里哪些人在传“大渊献”这三个字,知道军中哪几个将领在借这件事串联,知道朝中哪几个官员在等这场乱。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让人无法不去想,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也不一定是他。”李不坠看着泠秋愈皱愈紧的眉头,补充道,“韩景岱也知道宅子的位置。”
      泠秋摇了摇头:“韩大理卿若是内鬼,欧阳将军离京之前不会把铁鹞留给他。”
      这话说得干脆。李不坠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韩景岱的立场,确实比韦贯之更清晰。从欧阳紧离京前把铁鹞那批人交给他调遣,到他亲自把周恭勤从兴庆宫接出来,再到他派人往草庐送吃食药材——这些事串在一起,不像是一个内鬼会做的。除非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可演戏演到这个份上,投入的成本也太高了。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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