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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9、围猎 陈今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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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今浣试着调动体内那些非人的感知去探身后的情况,但那些触须在吞噬了那团东西之后似乎进入了某种倦怠期,懒洋洋地蜷在皮肤下面,对他的呼唤并无反应。
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弯道两侧种着一排老榆树,树冠在路面上方交错,将月光筛成细碎的斑点。他加快脚步,在拐弯处猛然一蹲,矮身躲进路边一道干涸的水沟里。水沟不深,刚好够他蜷缩着藏进去,沟底积着半寸厚的落叶和干泥,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臭。
脚步声在拐弯处停了。
他屏住呼吸,从水沟边缘探出半个脑袋。月光下,几个人影站在官道中央,离他不到二十步。他们都穿着深色的道袍,式样统一,腰系丝绦,头戴偃月冠。为首的那人身型高大,比其余人高出大半个头,道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短,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在月光下白得不自然,像涂了一层粉。
他们没有交谈,也没有四处张望。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只是微微侧过头,不知是在听什么,还是在闻什么。他侧头的动作很慢,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回来,最后停在了陈今浣藏身的方向。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光泽——不是反光,是自发光,像某些深海鱼类腹部那种冷白色的、幽幽的荧光。他看着水沟的方向,看了几息,然后抬起手,朝这边指了指。
其余几个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向水沟包抄过来。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无声,道袍的衣摆在夜风里飘动,脚踩在碎石路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陈今浣从水沟里站起来。他知道藏不住了,也没有打算继续藏。那些人的动作太熟练,配合太默契,不像是偶然路过的旅人,也不是寻常的巡夜兵卒。他们是冲着他来的,而且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经过。
他沿着水沟的边缘往前走,想从另一头翻出去。沟底的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宛如有人在耳边低语。他走了不到十步,前方的一棵老榆树后面转出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的身形比为首的高个子矮一些,但更宽,肩膀厚实得像一扇门板。他站在那里,双臂垂在身侧,手掌却微微张着,指尖朝下,像是在准备抓什么东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着,和为首那个高个子一样,泛着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冷白色光芒。
陈今浣停下脚步。
身后和两侧也有人围上来了。他没有回头去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个肩膀宽得像门板的道士,看着他那双发光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诸位,”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认错人了。”
没有人回答。
为首的高个子从官道上走下来,脚步踩在路肩上,靴底碾碎了几粒土坷垃。他走到距离陈今浣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下,微微低头,那双发光的眼睛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在对一件刚出土的器物进行初步的鉴定。
“没认错。”高个子说。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沉,带着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质感,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有些突兀。“抓的就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今浣感觉到了脚下的变化。
官道原本坚实的碎石路面,此刻似乎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掏空了,脚掌踩上去不再有那种硌人的实在感,而是一种类似踩在厚棉絮上的虚浮。
他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碎石缝隙间正渗出丝丝缕缕的灰蓝色雾气,很淡,淡到若非刻意去看,基本察觉不出。那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靴面,钻进裤脚的缝隙里,带来一阵浸骨的凉意。
缚魔阵。
这个词从脑海里浮上来时,他已经开始往后退。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什么东西——一种柔软而有弹性的阻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弹了回来。他侧身朝左边挪,刚迈出半步,肩膀就触到了同样的东西,冰凉,柔韧,微微下陷又弹起。
那些道士已经散开了。他们没有扑上来,只是各自站定在特定的位置,形成一个将陈今浣围在中央的圆形阵势。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站姿也几乎相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在身前结着同样的印诀,十指交叉,拇指并拢向上,掌心朝内。
他们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少年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音节在空气中震颤,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那些道士的指尖延伸出来,交织、缠绕,在头顶上方织成一顶看不见的穹窿。那穹窿正在缓慢下压,将阵内的空气一点一点挤出去。
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炸开,顺着脊柱往上爬,爬上鼻梁,爬进眼眶,爬进颅骨深处。他忍不住眯起眼,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是有人从四周慢慢拉上黑色的帷幕。
为首的高个子道士站在阵外,没有进来。他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歪着头,那双发着冷白荧光的眼睛透过正在合拢的阵壁,落在陈今浣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耐心到堪比欣赏的注视,犹如在看一件正在被妥善打包的易碎品。
“别白费力气了。”他的声音透过阵壁传来,闷闷的,“此阵专克你这种东西。越动,收得越紧。”
陈今浣没有理会。他闭上眼,试着去调动药骸的触须——它们还在,他能感觉到它们蜷在皮肤下面,像冬眠的蛇,懒洋洋地缩成一团,对他的呼唤只是微微蠕动了一下,便又沉了下去。
吞下去的那粒东西,确实让他的感知变钝了。不止是听觉、视觉这些表面的感官,还有更深层的、那些非人之物赖以感知彼此的触角,都被一层厚厚的、像蜡一样的东西糊住了。他能感觉到那层蜡的存在,却找不到把它揭掉的办法。
他试图调动《白沙经》和《钱神大经》的力量,依旧无果。又企图从袖中抽出笏板,却发现这次连手指都不听使唤了。只好睁开眼,直直看向高个子道士。
“那东西,是你们放的。”
毫无疑问,从他在周恭勤藏身的院子里感觉到那团暗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它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被人提前放在那里,等着他路过,等着他伸出触手去抓,等着他把它吞下去。
可他还是吞了。因为周恭勤在他身后发抖,因为他知道那种东西杀不掉,而他不想让那位司天监死在那间破屋子里,因为……因为他以为自己能消化掉它。
高个子道士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牵动了一下,弧度却算不上讥笑。
“‘那位’说你会吞。果然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