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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见者 周恭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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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恭勤摇了摇头。那动作起初很轻,随着恐惧越来越重,下巴发抖,连带着整个头部都在晃动。
“不是……你不是……”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人不会……不会那样……”
陈今浣垂下眼,看着自己蹲在地上的膝盖。
“不是,又如何。”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刚才那东西,是来找你的。”
对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少年抬起眼,看着他,“那颗星,那些记录,那位疯掉的司天监留下的墨点图——你看了,它就知道了。知道有人在看它,知道有人在记它,知道有人在试图弄明白它是什么。”
周恭勤心中的恐惧消退了些,手从头上放下来了。他靠在墙上的后背挺了挺,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两只被冻僵了的爪子。
他看向陈今浣,眼神不再躲闪。
“它是来找我的。从我被关在兴庆宫的那天起,它就来了。隔三差五的来,没有规律。有时候夜里,有时候白天。它在窗外,在门边,在屋顶上,在墙缝里。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它不进来。就待在外面,待在我能感觉到却看不见的地方。有时候它动一下,我就知道它在。有时候它不动,我就想它是不是走了。可过不了多久,它又来了。
它只是在那里,我就已经快疯了。”
陈今浣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韦相把你藏在这里,不只是为了不让宫里的人找到你。也是为了不让那东西找到你。”
少年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那叠星图还摊开着,最底下那张贴着墨点图的纸。
“可它还是找来了。因为它不需要知道你在哪儿,它只需要知道你在看它。你看它的那一眼,就是它找到你的路。”
周恭勤沉默着。他靠在墙壁上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只是有些僵,像是冻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日头出来,却还没能从那种僵直里缓过劲。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指甲盖下方那几道渗血的地方已经凝了,变成细细的暗红线。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看了?不记了?当那些东西不存在?”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花白的头发随着晃动垂下来几缕,搭在额前,“可它已经来了。我看过它了,它知道我看过它了。就算我现在把眼睛闭上,把星图烧了,把手剁了——它也知道了。”
陈今浣站在桌旁,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周恭勤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黑纱。
“它不会再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和刚才一样的句子,一样的语气。
周恭勤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正在慢慢退去,另一种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就像溺水的人被一只手从水里捞出来,躺在岸上,喘着气,看着那只手的主人,想道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你救了我”,又觉得“救”这个字太轻了,装不下刚才发生的事。
“你……吃了它。”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陈今浣点了点头。
“吃了。”
周恭勤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把目光从陈今浣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伤口已经结痂的手指上。
“你刚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从身体里伸出来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小海鲜。”
“什么?”
“没什么。司监大人操劳过度,方才睡着了,兴许是梦里看见的。”
说完这句话,陈今浣便不再看那人的脸。他转过身,将桌上那叠星图拢了拢,边缘对齐,压在油灯旁边。火苗在指尖掠过时晃了晃,将他手背上的影子投在纸面上,一晃就过去了。
周恭勤还靠在墙根,没有站起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喉咙里发出粘稠的咕噜声,貌似是把要说的话和浓痰一起咽回了肚里。
陈今浣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田野里腐熟的粪肥气息和远处水塘蒸发后的腥气。他站在门槛上,朝院外看了一眼。
月色依旧。土路两旁的菜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底色,瓜藤的阴影匍匐在地上,像一条条蜷缩的蛇。远处官道上隐约有车马声,很轻,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他回过头。周恭勤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桌边,在那张缺了角的木凳上坐下。他没有看陈今浣,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
“我走了。”陈今浣说。
周恭勤没有应声。他坐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几道深深的皱纹。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人在水面下的倒影,被风吹皱了,怎么也拢不回来。
陈今浣跨出门槛,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月光将他脚下的路照成一条灰白的带子,两侧的菜地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深更密,瓜叶的边缘卷着,露水凝在上面,偶尔被风拂落,打在地上,融入泥土。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底的感觉比平时钝了许多。
那粒东西吞下去之后,他的感知就开始变了。
变钝了。像刀口卷了刃,切东西不再利索,要用力,要多磨几下才能割开。远处的虫鸣声不再清晰,像是隔了一层厚布在听,只剩一片模糊的嗡响。月光照在身上的凉意也淡了,要刻意去感觉才能分辨出皮肤表面那层若有若无的冷。
官道上的车马声渐渐近了。他加快脚步,在岔路口拐进那条夹在菜地之间的窄路。路面还是湿软的,踩上去脚感黏腻,却没有之前那种强烈的吮吸感。月光被两侧的瓜架遮住了大半,只在他脚下漏下一小块一小块破碎的亮,像打碎的瓷碗碎片,散了一地。
走到那座土地庙附近时,他停了下来。
庙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砌的,半人高,庙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那尊石像蹲在里面,双手捧着什么,面目模糊得看不出任何表情。破碗还在石像前面,碗底的雨水比来时少了一些,大概是蒸发了一部分,水面那片枯叶漂到了碗沿,被缺口卡住了,动不了。
他看了几息,正要继续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由于感官变得迟钝,那些脚步声已经很近了。靴底踩在官道碎石上的沙沙声被夜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从节奏判断,至少有四五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彼此之间保持着相同的间距。
陈今浣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从窄路拐上官道,沿着来时的方向往西走,远离草庐的方向。
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条拴在脚踝上的绳子,怎么走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