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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7、吞黑生怖 陈今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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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今浣没有再想。
他伸出了那些触须。
它们移动得很快,快到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最前端的那几根就已经触到了那团东西的边缘。
触到的瞬间,那团东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的表面开始波动,那些翻卷的边缘开始向外伸展,像是要逃跑,又像是要反击。但那些触须已经缠上去了——一根,两根,几十根,上百根,从各个方向同时绞紧,像捕兽的网,像缠树的藤,越收越紧,越缠越密。
那东西还在挣扎。
它的挣扎没有声音,没有剧烈的形体变化,只有一种从接触点传来的、纯粹的震颤。那震颤顺着触须传回陈今浣体内,震得他牙齿发酸,眼眶发胀,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咬紧牙关,不让那震颤打断自己的动作,继续从皮肤下将更多的触须伸出去,一层一层地缠绕,一层一层地收紧。
周恭勤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那声音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只漏出半个音节就断了。陈今浣没有回头,也没有时间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恐惧——不同于之前那种面对不可名状之物的僵硬,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恐惧。
他在怕自己。
少年皱眉,动作略有停顿,那团东西又颤了一下。
这一下比之前更弱,更短,挣扎的力气正在被一点点抽走。它的边缘不再翻卷了,表面那些波纹也平息了,只剩一团越来越小、越来越密、越来越暗的黑,被陈今浣的触须紧紧箍在中间,像一颗被攥在掌心的卵石,动不了,也逃不掉。
陈今浣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绞碎,撕扯,吞噬。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依次闪过,像刑场上刽子手喊出的号令,一声接一声,不容置疑。
他用力一绞,那团黑在他掌心中央收缩成最后一粒芥子大小的浓核,边缘不再翻卷,表面不再波动,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颗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心脏,连最后一下跳动都无法完成。
陈今浣低下头,看着那粒浓缩到极致的暗。它和他之间隔着那层从皮肤下伸出去的触须——那些柔软、没有骨头的东西此刻正裹着它,一层一层,像蚕丝包裹蛹。他能感觉到那粒核的温度,不冷不热,犹如触到了某个概念的背面。
他将手抬起来,凑近嘴边。
那些触须开始往回缩。从最外层的开始,一根一根,退潮般收回皮肤下面。那粒核的颜色在触须退去的部位开始变淡,从浓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凝的那层薄霜,手指一碰就化。
触须全部收回了。那粒核悬在他指尖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不再依附任何东西,只是悬着,靠着仅剩的力量维持着最后的形态。
他张开嘴。
将那粒东西放入唇间,舌尖卷住,往喉咙深处送。
它的质地比预想的更软,软得像一块放久了的糕点,表面微微发黏,贴在上颚,留下一道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痕迹。没有吞咽的动作,那东西自己滑了下去,顺着喉咙,顺着食道,一路向下,落进脏腑深处。
紧接着,那粒东西在他体内开始融化,一层一层地剥落,像剥洋葱,每剥一层就释放出一股浓烈的、不属于他的气息。
那些气息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激起细密的战栗,和他体内原有的那些污秽碎片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来的,哪些是早就住下的。
他站在原地,阖着眼,等那阵满胀感慢慢退去。退得很慢,像潮水落潮,退一寸,停一停,再退一寸。等到最后一丝不适也消散了,他睁开眼,转过身。
周恭勤跌坐在地上。
他不在桌边了——不知什么时候从那里滑下去的,也许是在陈今浣将那粒东西放进嘴里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他背靠着墙壁,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地砖缝里,指甲盖下隐约能见渗出的猩红。
他在看陈今浣。
不是看一个认识的人,是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那种目光陈今浣见过——在终南山洞窟里,那些瘫倒的信徒看着那团从灰黑深处伸出来的触须时,就是这种目光。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没有了声音,没有了动作,只剩一双眼睛还活着,在眼眶里拼命地转,想移开,又移不开。
陈今浣向他走了一步。
周恭勤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继续往后缩,缩到不能再缩,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别……别过来……”
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到整个躯干,都在抖,像一片被风从树上吹落的叶子,还没落地,就被另一阵风卷起来,再落,再卷。
那是周恭勤。司天监。朝廷命官。一个时辰前还在灯下翻星图、说旧事、用手指点着那团漩涡状图案的人。此刻却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猎物,用那种最后的、已经没有多少意义的眼神看着猎手。
陈今浣停住了。
他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周恭勤,看着他那双从指缝间露出来的、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看见的,和自己以为的,不是同一回事。
在那团东西被缠住、被吞噬的整个过程中,对方看见的不是邪物被消灭,是另一个人从身体里伸出无数根不该存在的东西,将那团黑裹住,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看见的是一个人在做只有非人之物才会做的事。
陈今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那粒东西残留的痕迹——一圈薄雾似的灰白色,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蹭了一下,表皮泛着不自然的哑光。
他收回视线,又向周恭勤迈了一步。
这次步子比刚才更慢,可周恭勤还是缩了一下——却不像之前那种剧烈的、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里的缩,是更轻微的,像被风吹了一下,肩膀耸了耸,又缩回去。
陈今浣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位司天监的双手还抱着头,指缝间露出的那双眼睛还在抖,瞳孔比刚才大了一些,不再不住震颤。
“它不会再来了。”陈今浣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周恭勤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种含混的、被堵住了气管的声音。那气音断断续续,拖了很久,才拼出一个勉强能听清的句子。
“你……你是什么?”
少年仍旧蹲在那里,看着周恭勤,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在油灯光里闪着亮,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从指缝间支棱出来,一绺一绺,像冬天枯黄了的草。
“是人。”他轻轻说道,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