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6、墨蚀点谱 周恭勤 ...
-
周恭勤摇了摇头。
“不是突然疯的,是一点一点疯的。刚开始只是夜里睡不好,说总能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嗡嗡的,像蜜蜂在脑子里飞。后来开始白天也听见了,说着说着话忽然停下来,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
再后来,他开始往纸上画那些墨点,没照着临摹,是自己画,画得和拓片上一模一样,连墨点的位置、大小、疏密都分毫不差。”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他画了一年多,画了上千张。每张都一样,没有一张有偏差。同僚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不是他画的,是那只手自己画的,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再后来,他就不来司天台了。告了病假,在家里待着,谁也不见。半年后,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半幅墨点图——另外半幅没画完,因为没墨了。”
说完这些,周恭勤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因久病而深陷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哨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堵着,通气不畅。
陈今浣坐在他对面,默默思考着。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夜鸟啼鸣,月光从窗口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灰白,那灰白刚好停在周恭勤脚边,没有爬上他的鞋面。
少年还想再问些什么——关于青红皂白,关于那团墨点,关于那位疯掉的司天监——可话还没出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不像人的脚步声。
是另一种声音,更轻,更碎,犹如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上快速爬行,窸窸窣窣,由远及近。那声音很密,密得像无数条蛇同时游过枯叶堆,又像一阵急雨打在干透的荷叶上。
周恭勤睁开眼。他显然也听见了,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弓着的背挺直了。
陈今浣也站起身,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他侧身移到窗边,借着污秽的感知往外看——
院墙外面的土路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东西贴着地面移动,速度很快,身形却模糊得看不清楚。月光照在它身上,就像照在一团流动的墨上,光线被吞进去,什么也反射不出来。它经过的地方,路边的野草无声地倒伏,宛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从上面压过,压下去,就再也没有弹起来。
那东西在院门外停了一下。
陈今浣看清了它的轮廓——那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形状。
它不像野兽,不像虫豸,不像任何有骨骼有血肉的东西。它更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黑布,在半空展开,边缘翻卷,可它没有飘走,就停在院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悬在离地面不到一尺的高度,缓慢地起伏着,像是在呼吸。
周恭勤从桌边走过来,站在陈今浣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很紧,没有发出声音。
陈今浣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恐惧——那是一种比面对死亡更深的恐惧,就像在面对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只要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周恭勤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抖。
那东西在院门外停了一瞬,随即又开始移动。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灰烬,从地面升到半空,贴着大门的门楣,无声无息地渗了进来。
它透过门板本身的纹理——那些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出的粗糙木纹,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深邃,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注满了水,而水是黑色的,浓稠的,带着某种不属于木质的气息。
门板的颜色在变深,从灰褐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炭黑,最后整扇门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连门轴上的铁环都失去了金属的光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暗。
眨眼间,那团东西已经进来了大半。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不断翻卷、变形、重组。它经过的地方,屋里的光线被吞进去,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但火光照在它身上反射不出任何颜色,只有一种没有厚度的纯黑。
周恭勤的牙齿在打颤。他整个人僵在陈今浣身后,双手攥着桌沿,汗湿的指腹在木面上蹭出一道道浅白的痕迹。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着那团正在渗透的黑暗,映着它边缘不断翻卷的轮廓,映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存在。
那东西转向了他。
它没有眼睛,没有头部,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朝向”的器官。但陈今浣知道它在看周恭勤——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它只是看着,像猫看着一只已经被按住尾巴的老鼠,不急着扑,不急着咬,享受着猎物在爪下僵住不动的那几息。
周恭勤的嘴唇翕动,肌肉不自主地痉挛,上下牙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冬天里冻僵的人。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被吓哭了。
陈今浣挡在了他和那东西之间。
这一步迈出去,他自己都没想到。脚像是被什么推着走,膝盖弯曲,重心前移,整个人从桌边移到了周恭勤身前,后背对着那个正在发抖的司天监,前胸对着那团正在渗透的黑暗。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蜷,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那东西停了一下。
它在确认,确认这个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东西,和刚才隔着门板感知到的存在,是不是同一个。
它的边缘不再翻卷,而是向内收缩,像一朵正在闭合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越收越紧,最后缩成一团比之前更小、更密、更黑的形状。那团黑悬浮在离陈今浣不到三尺的地方,不再前进,也不再渗透,只是悬着,像一颗停止了跳动的心脏。
眉心的撕裂感骤然加剧。
陈今浣知道它在认——像终南山洞窟里那根触须顶端长出的眼睛一样,它在认他身上的东西,认那些从太虚渗过来的气息,认那些和它同源却又不属于它的印记。认完了,它就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他不能让它认完。
周恭勤就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不阻止那团东西,它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那个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司天监。
陈今浣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那些从终南山洞窟里涌进来的画面,那些从垂死者身上剥离的执念,那些在醴泉坊、在戒坛殿、在无数个半梦半醒的间隙里沉积下来的残渣——它们都在那里,在他身体最深处,在他自己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
像盲人摸象,摸不到全貌,只能摸到一角。那一角是冰凉的,湿滑的,带着某种不属于活物的质地。他试着去“抓”那一角,指尖探入那片混沌,触到的并非实体,是某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东西——像雾气,像烟尘,像终南山洞窟里那团灰黑深处伸出来的触须,柔软,没有骨头,却能绞碎一切被它缠住的东西。
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率先发起攻击,朝他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