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5、太虚脞录   这张星 ...

  •   这张星图的背面,用发丝粗的笔迹写满了字,字迹潦草,能想象出是有人在光线极差的地方匆匆记下的。有些地方墨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有些地方又被反复描过,笔画粗重得几乎要把纸面戳破。
      周恭勤把这张纸铺平,凑到油灯前。火苗在他呼出的气息里偏了偏,又弹回来,将那些潦草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这是前任司天监留下的。”他说,指尖点着纸面边缘一处用朱笔圈出的标记,“他卸任之前,把一些不便收入官档的东西抄在了星图背面,夹在例行呈报的卷宗里带了出去。后来这些东西被收进司天台的暗柜,钥匙由历代司天监保管,只传一人。”
      陈今浣凑过去,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有些他认得——“贞元五年”“渭北”“路异”——有些他认不出来,笔画太乱,不知是写字的人手在抖,还是笔尖太涩,纸面太糙。他的目光在那些字迹间移动,忽然停在一处。
      那行字写得比其他地方都大,笔画也更深,是用了很大力气摁下去的。墨迹在“仙”字的最后一笔处洇开了一小片,把旁边的几个字糊住了大半。
      “……永生仙。或曰青红皂白。无定形,无定所。附于器物,托于香火。能入人梦,能蚀人记忆。司天台数次欲收之,不得其法。其人自言‘从太虚来,归太虚去’,然太虚何在,无人知晓。”
      陈今浣把这行字读了两遍。字不多,信息也有限,却让人不禁展开联想。
      “下面还有。”周恭勤说。他的手指从那段文字往下移,移到纸面靠近边缘的地方。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上面的更潦草,或许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每个笔画都拖得很长,末端微微发颤。
      “元和二年,华阴县,有乡民夜见一物,状如小儿,通体青黑,能人言。问其名,曰‘皂’。乡民逐之,没于土中。后数日,该乡民暴卒,其亲属皆痴狂,自言擢升‘天上人‘。”
      周恭勤念完这段,把星图放下,靠在椅背上。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忽大忽小。
      “那东西,”他叹息道,“司天台的典籍里没有专门的条目。它不是星象,不是气象,不是地动,不是瘟疫——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已有的分类。前任司天监想给它立一个档,可不知道该归在哪一类。最后只能塞进‘杂录’里,和那些没法归类的怪力乱神挤在一起。”
      陈今浣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青红皂白在他脑子里说话时的声音——绕过耳廓与耳蜗,直接贴着骨头响起,像有什么湿软的东西在他颅骨内侧慢慢爬行,偶尔停下来,用舌尖舔一舔他的脑浆。
      “太虚,”他说,“这个词在司天台的典籍里出现过吗?”
      周恭勤轻吸一口气,低下头,把那叠星图一张一张翻回去,翻到最底下那张。那张纸比上面的都旧,边缘发黄发脆,有几处已经破损,被后人用同样的纸从背面补过。纸面上画着一幅图——一幅比星图更抽象的东西,像一团漩涡,又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越往中心越密,最中心处是一点墨黑。
      图的下方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显然是和上面那些潦草的笔记出自不同人的手笔。
      “太虚者,无始无终,无形无相。
      非天非地,非阴非阳。
      万物所出,万物所归。
      窥之者失智,触之者失形,入之者失己。”
      陈今浣把这行字看完,抬起头。周恭勤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火苗在瞳孔深处跳了跳,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着往上浮。
      “这是武德年间一位司天监留下的。”周恭勤说,“他在洛阳附近的一处古道观里发现了这块石刻,拓下来带回长安,收入司天台典籍。石刻的原件后来找不到了,拓片也只剩这一张。”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团漩涡状的图案上轻轻点了一下。纸面在他指尖下微微凹陷,又弹回来。
      “这位司天监在拓片后面附了一段话,说那块石刻没有人工凿成的痕迹,是‘天生’的。石面上的纹路和字迹没有凿痕,就像从石头内部长出来的,一层一层往外渗,渗了很多年才渗成那个样子。”
      陈今浣盯着那团漩涡,眉心的印记忽然跳了一下。那跳动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从皮肤上扫过,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那底下被唤醒了,正在缓慢地伸展那些看不见的触须,试探着周围的空间。
      他把目光从星图上移开,问道:“那石刻上,除了这些,还写了什么?”
      周恭勤摇了摇头。“拓片只拓了正面,背面没有字。那位司天监在附注里说,石刻的背面是平的,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那平整的表面底下藏着什么,用手指去摸,能感觉到一种近乎错觉的起伏,像是有人在石头背面用针尖写了字,写完又磨平了,磨得看不见,但痕迹还在。”
      陈今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周恭勤。“他想过办法把那底下的字弄出来吗?”
      “想过。试过用水浸,用墨拓,用火烤,都不行。后来他用了一种更笨的法子——把纸铺在石刻背面,用指尖蘸着墨,一点一点地按。按了三天三夜,按出一幅东西。”
      周恭勤说着,把那叠星图最底下那张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更薄的纸,纸色发黄,边缘用浆糊粘着,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纸上是一幅用墨点组成的图案——无数细密的墨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越往中心越密,最中心处是一团几乎看不清的浓黑。
      “这不是字,”陈今浣说。
      “不是。”周恭勤说,“那位司天监也认不出来。他把这幅图临摹了一份,寄给几位同道看,没有人认得。有人说这是某种失传的古文字,有人说这不是字,是符,还有人说这什么都不是,只是墨迹洇开后形成的偶然图案。
      可那位司天监不信。他说这底下一定有东西,只是他们还没找到对的方法。”
      陈今浣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墨点开始在他眼前晃动,像是活的,在纸面上缓慢游动。他眨了眨眼,那些墨点又静止了,还是原来的样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不出任何规律。
      “那位司天监,后来怎么样了?”
      周恭勤沉默了片刻。他把那张贴了薄纸的星图小心地放回最底下,用上面的纸压好,然后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羊羹,抿了一口。羹汤在碗里晃了晃,碗底的沉淀物被搅起来,让那层灰白色的液体变得更浑了些。
      “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