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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4、背面 门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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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后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遍,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才把门闩抽开。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仆拉开了门,周恭勤站在他身后,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鸦青襕衫,衣襟敞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些,颧骨下方的阴影更深,嘴唇干裂的地方翘起一层白皮。
“进来吧。”
陈今浣跨过门槛。
屋里没点灯,只有从窗口漏进来的月光将桌椅的轮廓照出一层灰白的边。周恭勤把门关上,摸索着走到桌边,吹亮火折子,点起一盏油灯。火苗跳了几跳才稳住,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屋子里扩散开来,照亮了桌上的东西——几张摊开的星图,一把竹尺,一只缺了口的水碗,里面盛着喝了一半的羊羹,碗底用帕子垫着。
“大理卿的人刚走不久。”周恭勤在桌边坐下,把星图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你是从草庐来的?”
陈今浣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恭勤没有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问李不坠和泠秋为什么没跟来。他只是把那只缺了口的碗端起来,品了品汤,又放下。
“韦相说,这两天不要见任何人。”他说,目光落在陈今浣脸上,没有责备的意思。
“我不是韦相说的‘任何人’。”陈今浣说。这话有些不讲道理,他自己也听出来了,但没有改口。
周恭勤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那块帕子,掩着嘴咳了几声。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翻,翻到喉咙口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干净也咽不回去。
“你要问什么?”
陈今浣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木凳上,看着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偏斜,将周恭勤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忽大忽小。桌上摊开的星图被灯焰的热气烤得边缘微微卷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与曲线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更密更乱,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干涸的河床上残留的水渍。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星图边缘,把它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纸上画着几道他看不懂的弧线,弧线交汇处用朱笔点了一个圈,圈旁边注着几个小字——“亥正,躔度偏移二分”。他看了几息,松开手,让星图慢慢卷回去。
“贞元五年,渭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刚好能穿过桌面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焰,“永贞元年,崇仁坊崔家花园。这两次大渊献,司天台有没有记?”
周恭勤正把那块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那点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跳,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底挣扎着往上浮,又沉下去。
“记了。”他哑着嗓子说,“可记了也没用。”
他把叠好的帕子塞回袖中,双手搁在桌沿,十指交叠。那双手比白天在草庐时看起来更瘦了些,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盘错,像老树裸露在地表的根。
“贞元五年那桩事,渭北的村子,上报的是‘地动,道路损毁,三人失踪’。司天台的人去看过,回来写了一份禀帖,说‘非地动,乃地脉异动,非常理可解’。那份禀帖呈上去,被退了回来,上面批了四个字——”他停了停,喉结滚动了一下,“‘毋庸再议’。”
陈今浣等着。
“永贞元年那次,崔家花园的事,报的是‘邪祟侵宅,请道士驱治’。司天台的人没去现场,只在城里远远看了看天象。那年十月,紫微垣附近有颗星忽明忽暗,明的时候比周围的星都亮,暗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值守的司辰官记了七天,第七天夜里,那颗星彻底不见了。第二天早上,崔家花园的墙就加高了。”
他说完这些,把交叠的手指松开,端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水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羊羹。羹汤在碗里晃了晃,碗底的沉淀物被搅起来,让那层灰白色的液体变得更浑了些。
陈今浣看着他喝那口羊羹,看着他喉结滚动时颈部皮肤牵动的褶皱。他想问的不是这些——不是贞元五年,不是永贞元年。那些事已经过去了,记了也好,没记也好,都翻过去了。
他想问的是另一件,一件发生在更近的过去、他却越来越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的事。
“四月初,醴泉坊,为了应对大渊献。司天台是不是办过一场大醮?”
周恭勤的手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他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看着那些因常年伏案而有些变形的关节,看了几遍,才抬起头。
“大醮?”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翻找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账本,翻到某一页,发现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了。“什么大醮?”
“净秽。”陈今浣说,“净秽大醮。”
闻言,周恭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他看着陈今浣,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他说,“司天台这些年办过的大醮,我都记得。贞元十九年为旱灾办过祈雨醮,永贞元年为皇室祈福办过三元醮,元和二年……不,元和三年,为蝗灾办过禳灾醮。可净秽大醮——”他停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等里面的人应声,“没有这个名目。”
陈今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瞳孔是清的,没有涣散,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被戳中要害后强作镇定的僵硬。
他确实不记得。
“你再想想。”陈今浣说,“借着你的名号,由内侍监与镇妖司的暝晖斋携手操办,用了司天台的人和器物。坛场设在醴泉坊,他们想借此召唤某种邪物,是你暗中篡改了星轨时度,才阻止——”
“没有。”周恭勤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干脆得像刀切萝卜,咔嚓一声,断了。“周某没有印象。你说的这些,我记忆里什么都没有。”
陈今浣沉默。是大渊献的影响让周恭勤遗忘,还是那个邪物……
“司天台的典籍里,”少年转移了话题,“有没有记载过一个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名字,有时候自称‘青红皂白’,有时候被人叫作别的什么。它能在人的意识里说话,能附在器物上,能变成别人的模样,还能顺着人的心念从一个地方爬到另一个地方。它认得我,我也认得它。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缠着我。”
周恭勤听着,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目光从陈今浣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堆摊开的星图上。
他把最上面那张星图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道被墨迹渗透过来的淡灰色痕迹。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息,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翻过来,还是空白。他把那些星图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五张时,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