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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3、隙灭胔窟(三) 李不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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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坠没有动。他的刀还悬在那里,刀身上那些骇人的纹路还在流动。
云游子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挤在皱纹堆里,疲惫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在往下滴水。
“不骗你们。”他说,“骗你们干嘛?你们死了,老道有什么好处?老道只想看。看你们登,看你们见。见完了,爱死不死,跟老道没关系。”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朝那堆旧木箱后面指了指。那后面有一道更窄的裂隙,隐在阴影里,若非他指出来,几乎看不见。裂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被人用钝器一点点凿开的,内里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
“走那边。”云游子说,“里头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李不坠看着他,刀刃仍然悬在空中。
云游子也不再说话。他就那么靠在木箱上,阖上眼,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脸映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些皱纹还留在那里,在光影里像一道道沟壑,能埋人。
陈今浣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很怪的东西,就像一张面具,戴得太久了,已经长在肉里,摘不下来,也不想摘了。
“走。”李不坠终于开口,刀入鞘,那一线血光消失在鞘口。
他转身,朝那堆旧木箱后面走去。靴底踩过满地的狼藉,踩过那些已经不再抽搐的残躯,踩过那些暗红的血泊。
陈今浣跟上去。
经过云游子身侧时,他停了一步。那老道依旧阖着眼,靠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嘴唇在翕动,很轻,很慢,似乎在念叨什么。
陈今浣侧耳听了一下。
“……千峰同一月,万壑各分天……登楼须有梯,梯在脚下悬……嘿嘿……悬着好,悬着好,悬着…摔下来才知道疼……”
那些字句从他嘴里滑出来,含混得像梦呓,被洞窟里的滴水声盖住大半。陈今浣只听清了这几句,再想细听,那声音已经低下去,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跟上李不坠。
那道裂隙比洞口更窄,两侧石壁参差交错,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收腹才能勉强挤过。粗糙的岩石擦过肩胛,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李不坠走在前头,身形时隐时现,每一次停顿都意味着前面又有更逼仄的卡口。陈今浣跟在他身后,双手扶着两侧石壁摸索前行,指尖触到的尽是湿滑的苔藓和锋利的石棱。
随着深入,脚下没有路了。
或者说,路变成了别的东西。
陈今浣踩下去时,感受到的是一种带着微微弹性的、犹如踩在厚苔藓上的柔软。他低头,借着体内污秽之物带来的夜视力,看见脚下是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铺满了整个通道,从两侧石壁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前方,表面起伏不平,像凝固的雾气,又像某种菌类死后留下的遗骸。
少年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掌拨了拨那层灰白。
灰白色粉末簌簌扬起,露出底下漆黑的岩石。粉末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拨开之后便飘散在空气里,吸进口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
“香灰。”李不坠不知何时也停下脚步。
陈今浣看着那层灰白的粉末,看着它们从手掌边缘纷纷扬扬地飘落。这得烧多少香,烧多少年,才能积出这么厚的一层?
思索间,他的余光瞥见拨掉香灰的地面上隐约有纹路,纵横交错,似乎刻着什么。
那是一块被人工凿平的岩石,约莫三尺见方,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不是碑文那种工整的楷书,而是潦草的、深浅不一的刻画,应该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血或别的什么,在石面上反复涂抹描摹。有些笔画已经模糊得只剩痕迹,有些还清晰可辨。
陈今浣试着辨认那些字迹。
“……三年不见日月……不知今夕何夕……”
“……妻儿在梦中等我……醒时枕畔尽湿……”
“……今日又有一人登楼……上去就没下来……明日该我了……”
“……飞升是假的……飞升是假的……飞升是假的……”
最后那句反复刻了十几遍,一遍比一遍深,最后几道几乎要把石板凿穿。陈今浣的指尖触到那些沟壑,仿佛能感觉到刻字之人当时的力道——那是用尽全身力气,把绝望一下一下凿进石头里。
李不坠的目光也在那些字迹上扫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今浣跟上。身后的黑暗重新吞没了那块刻满绝望的石板,滴水声又成了唯一的声响。
通道在香灰中向前延伸。
两侧石壁越来越窄,越来越低,渐渐低到需要弯腰才能通过。滴水声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就在头顶,就在耳边,就在皮肤之下。陈今浣能感觉到那水滴落下的节奏,和眉心那点微弱的脉动渐渐合上了拍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在等着什么。
前方逐渐亮了起来。
一种泛着淡淡乳白色的柔和光晕,从通道尽头透过来,宛若黎明前最后那点夜色被稀释后的样子。
李不坠停下脚步。
陈今浣从他身侧探出头,望向那光晕的源头。
那是一间石室。
比洞窟中央小得多,只有寻常屋子那么大。四壁光滑平整,没有钟乳石,没有石笋,像被什么打磨过,又或者天然生成时就是这个样子。
石室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直通穹顶,柱身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那乳白色的光晕,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正在挣扎着想要出来。
石柱前,跪着一个人。
紫衣。深紫色的曲裾拖在地上,裙摆浸在香灰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黑纱覆面,只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望着石柱,望着那些裂纹深处透出的光,没有焦点,犹如两口枯井。
崔三娘。
她没有回头,没有动,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察觉到他们到来的迹象。
陈今浣站在石室入口,眉心那股温热此刻变得很静,不再灼烫,不再脉动,只是温温地贴在那里,像一只搁在额头上的手。
李不坠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刀。他望着那个紫衣的背影,望着那条拖在香灰里的裙摆,望着那些从石柱裂纹深处透出来的光。
良久,崔三娘开口了。
“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人耳中。那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这间石室的每一寸石壁、每一粒香灰里渗出来的,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她缓缓转过头来。
乳白色的光晕从裂纹深处透出来,映在她脸上,将那层黑纱映得近乎透明。陈今浣看见黑纱下面隐约的轮廓——那是一张普通的脸,眉眼寻常,和他想象中“等了二十年的人”该有的样子完全不同。
看着这张脸,少年权衡许久,终是说道:“你等的人,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