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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不可登楼(一) 崔三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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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三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陈今浣,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像是两口被月光照着的古井,井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幽深的空洞。
乳白色的光晕从石柱裂纹深处透出来,映在她覆面的黑纱上,将那层薄薄的织物照得近乎透明。陈今浣看见黑纱下面那张脸的轮廓——颧骨微凸,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那不是活人的脸。
也不是死人的。
是另一种东西。像一尊放在那里太久的蜡像,被时间慢慢烤软了,五官正在往下淌,却还没淌完,就凝固在了半途。
等二十年的人回不来了。这话说出来,她该有什么反应?愤怒?悲伤?解脱?可她什么也没有。只是那么望着,像望着石柱上那些裂纹,望着裂纹深处透出的光。
“你知道他回不来。”陈今浣说。
崔三娘依旧没有回答。她抬起手,那枯瘦苍白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指向石柱。指尖对着那些裂纹,对着裂纹深处透出的光。
“你看。”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空,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石壁,贴着香灰,贴着那道光。
陈今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石柱上的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又像一棵老树皴裂的树皮。裂纹深处透出的光在流动,很慢,像粘稠的液体,又像凝固的雾气。
他看着那光,看着那些裂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
并非任何有形的东西。是更深处的东西——像是那道光本身在看他,在呼唤他,在用一种没有声音的语言对他说:过来。
他不禁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脚下的感觉变了。不再是踩着厚厚的香灰,而是踩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那东西微微下陷,又微微弹起,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水面上。他低头看,脚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乳白色的光,正从他的靴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他听见身后李不坠喊了一声什么,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很厚的水传过来,听不清字句,只听见一个模糊的音节在耳膜上轻轻震了一下。
他想回头,脖子却动不了。
那光已经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漫过他的肩。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托起来,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浮在那片乳白色的光晕里,像一枚羽毛,像一粒尘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看见崔三娘还跪在那里,还指着那根石柱。她的眼睛在光里变得透明,像两块冰,冰后面是空的。
他看见李不坠站在石室入口,握住刀柄的手青筋毕露,嘴张着,还在喊什么。但那声音传不过来,被光隔住了,被越来越厚的、越来越浓的光吞没了。
然后他眼前一花。
那光骤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亮得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上眼睛,眼皮挡不住那光,那光穿透眼皮,穿透眼球,直接照进脑子里,照进那些沉睡的、翻涌的、破碎的东西里。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他睁开眼——不,他没有睁眼,是另一种“看”。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像被浓雾笼罩的荒原,又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什么都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远处有什么东西。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没有脚,却在移动。没有路,却在接近。那东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渐渐从灰白里析出轮廓——
是一座楼。
楼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飞檐从灰白里探出来,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每一层飞檐下都挂着灯笼,灯笼里点着灯,那灯光是暗红色的,和洞窟里巨炉的光一模一样。
他绕着楼走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进去的地方。墙壁是光滑的,没有窗户,没有缝隙,只有那些暗红色的灯笼在雾气里摇晃,没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楼脚下,背靠着墙壁,蜷缩成一团。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
陈今浣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来。
是一张脸,很普通的脸,眉眼寻常,和石室里崔三娘那张脸一样普通。
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也来了。”
声音和崔三娘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他的皮肤,钻进他耳朵里。
陈今浣蹲下来,和那人平视。
“这是哪儿?”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还没登楼。”那人说,“你怎么进来的?”
陈今浣不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座楼,望着那些暗红色的灯笼,望着那人在雾里忽隐忽现的脸。
那人收回目光,又望向那座楼。
“楼里有什么?”陈今浣问。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了一轮,久到那些暗红色的灯笼又摇晃了几次。
“什么都没有。”那人终于说,“空的。”
陈今浣等着下文。
“我登过。”那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登上去,走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墙上写满了名字。我的名字也在上面。我伸手去摸,那名字就化了,像冰化成水,从我指尖流下去,流到地上,渗进石头缝里,再也找不着。”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干枯的手指。
“后来我就坐在这里。等着。等什么不知道。只是等着。”
陈今浣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想起慈航渡厄说的话——那洞就是给这样的人准备的,进去之后,那空会被填上。填上之后,就不空了。哪怕填进去的是假的,也比空着好。
可这人没有被填上。他只是坐在这里,等着。
“你等了多久?”
那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
陈今浣站起身,忽然想起云游子说的那句话——登楼须有梯,梯在脚下悬。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下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流动。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托着他。那东西很软,很轻,像云,像水,又像那只搁在他额头上很久很久的手。
他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脚落下去,踩到的东西是实的。
他低头看——脚下出现了一级台阶。灰白色的,和雾气一个颜色,却实实在在托住了他的脚。
他又迈了一步。
又一级台阶。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台阶一级一级在脚下出现。那些暗红色的灯笼离他越来越近,吱呀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灯笼里面挣扎着想要出来。
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
“别上去。”
陈今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蹲在那里,雾在他周围流动,将他裹进去,又吐出来,面容忽隐忽现。
“别上去。”他又说了一遍,“会后悔的。”
陈今浣看着他,看着那人在雾里越来越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台阶一级一级在脚下延伸,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少级。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那些悬挂的灯笼一盏一盏从他身侧掠过,吱呀声越来越密,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喧哗。
终于,他走到了一扇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