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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隙灭胔窟(二) 李不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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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坠的手按上刀柄。
那道人像是感应到什么,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白,深邃的棕黑瞳仁,在火光里泛着诡异的微光。他看向李不坠,看向陈今浣,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陈今浣身上。
“嘿嘿。”
那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处,形成一个说不出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别着急走,别着急走嘛。”
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灰烬,露出底下被烟火熏得通红的皮肤。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陈今浣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向那道已经合拢的岩壁,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
“出去了一个。”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瘦瘦小小的那个,添炭的那个。出去了好,出去了好。那孩子本来就不该在这儿,是那些人硬拉进来的。出去了,就出去了吧。”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陈今浣。
“你们两个嘛——”他拖长了语调,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些,露出几颗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留着,留着跟老道一同‘登楼’。”
登楼。
陈今浣明白,那是触碰太虚的方法。他不禁想起那个在仪式中暴走的中年男人,想起他嘶喊的那些话。
“玉宇虚楼?”少年直截了当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云游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朝倾塌的巨炉那边走去。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踩过满地的狼藉,踩过那些还在抽搐的残躯。他走到炉前,弯下腰,从炉身那道豁口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扁圆形银盒,盒盖上沾满了黑色的灰烬,边缘有些许磕碰的凹痕。他用手掌擦了擦盒盖,将灰烬抹去,露出底下黯淡的银光。
陈今浣认出那只盒子。那是前天夜里,云游子在那片林间空地上调配粉末后,装进袖中的那只。
云游子捧着盒子,走回陈今浣面前。他在三步外停下,蹲下身,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盒盖。里面是半盒灰褐色的粉末,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磷火般的幽光。
“登楼,”他说,声音低下来,犹如在分享某种秘辛,“就是看透。”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陈今浣,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咱们这些凡人,天天用这双眼睛看东西,以为自己看见的就是真的。可咱们看见的到底算什么?石头是石头,人是人,天是天,地是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那叫看透吗?那叫睁眼瞎。”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盒子里蘸了一点粉末,举到陈今浣面前。
“这个,能让咱们暂时不瞎。点上这个,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平时看不见的——楼在哪儿,梯子在哪儿,梯子上面有什么,梯子下面有什么。看得见,才能走上去。走上去,才能——”
他顿住了,没有往下说。
陈今浣看着那根沾满灰褐色粉末的手指,看着粉末表面那细碎的、磷火般的幽光。那光在跳动,和远处炭火的跳动不同步,像有自己的生命,在独自呼吸。
“才能什么?”
云游子咧嘴笑了。那笑容挤在皱纹堆里,看起来不像笑,更像是一张干裂的皮被强行扯动。
“才能知道,”他说,“自己是什么。”
二人沉默,云游子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都死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意,“都登了,都见了,都受不了。这就是太虚。”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老道这双眼,看了二十年。看他们登,看他们死,看他们登了死,死了登,登了再死。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收回手,再次看向陈今浣。
“你不一样。”他说,“你身上有真东西,你不会死。老道等你这样的,等了很久。”
陈今浣选择缄默。
李不坠向前迈出一步,赤渎出鞘,泻出一缕血光。
“让开。”
云游子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今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他咧开嘴,又笑了。
“嘿嘿。怕什么?老道又不吃人。老道只是看。看你们登,看你们见,看你们死。”
他顿了顿,那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嘿嘿。是好事啊。登吧。登了就知道。登了,什么都知道了。”
云游子的话音落下后,洞窟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远方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叮咚,叮咚,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打着时间的边缘。
陈今浣看着地上那只敞开的银盒。盒中灰褐色的粉末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幽光,那些光点毫无规律地明灭、游移,像被困在盒中的萤火虫,又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呼吸。
“他们登楼之后,”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看见了什么?”
云游子蹲在盒子旁边,用那根沾满粉末的手指在盒沿上轻轻磕了磕,将多余的粉末磕落。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陈今浣的倒影。
“不一样。”他说,“每个人看见的不一样。有人看见房子,有人看见门,有人看见一条河,河对岸站着已经死了的人。老道见过一个妇人,登楼之后哭着说看见了自己还没出生的孙子。嘿嘿,还没出生的,怎么可能看得见?但她就是看见了,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孩子眉心有颗痣都知道。”
他顿了顿,将手指在道袍上蹭了蹭,蹭掉残留的粉末。
“她后来死了。登了三次,第三次没醒过来。老道给她收的尸,脸上还带着笑。笑得那个满足,就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李不坠向前踏出一步,长刀已经出鞘三寸。那一线血光在昏暗的洞窟里显得格外刺目,刀身上隐约有暗红色在流动,像活物。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云游子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李不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奇怪的打量,宛如端详一件刚出土的旧物。
“你这把刀,杀过多少人?”
男人没有回答。
云游子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杀过。肯定杀过。那刀上沾的血气,隔着十丈都能闻见。”他又看向陈今浣,“你身上也有。不止是你自己杀的,还有别人杀的,你替他们背着。背得重不重?累不累?”
话音未落,赤渎完全出鞘,刀锋横在两人之间。暗沉的刀身泛着血红的光泽,将云游子那张干瘦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云游子顿住,看着刀身上盘绕的暗红经络,似乎又明白了什么。“哎呀,老道说多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说多了。你们不爱听,老道就不说了。”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那堆旧木箱旁边。那些木箱堆得有一人高,箱面上落满了灰,有些地方被烟火熏得焦黑。他靠在木箱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软地贴着那些粗糙的木板。
“走吧。”他说,抬起那只沾满灰烬的手,朝洞窟深处指了指,“往那边走。那边还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