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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问药归 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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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泠秋正坐在外间的木凳上,面前摊着几味药材和那尊带回的青瓷香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清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旋即站起身迎了上来。
“回来了。”他说,目光在李不坠和陈今浣脸上迅速扫过,又落在李不坠手里的搭裢上,“如何?”
李不坠将搭裢放在桌上,解开系扣,取出那包用粗布裹着的金线重楼根茎,又取出装着合欢皮的油纸包,最后是那只盛着石耳的陶罐。
“三味都齐了。”他说。
泠秋接过那些药材,仔细端详片刻,又揭开陶罐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石耳,点了点头。
“年份足,品相也好。”他将东西小心收好,抬头看向二人,“山里情形如何?没遇到什么凶险?”
李不坠与陈今浣对视一眼。
“遇到些事。”李不坠在木凳上坐下,解下背后的赤渎横放在膝上,“等会儿说。于姑娘怎样?”
泠秋的神色微微凝滞了一瞬。
“施了两次针,宁心散也煎服了一剂。脉象比昨日平稳,香毒暂时锁住了,但……”他顿了顿,“她自己醒过来一次,问了句‘这是哪儿’,又问了句‘你们是谁’。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方才又睡着了。”
李不坠沉默着,目光投向里间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隐约可见床上躺着的身影,月白的衣裙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素净。
陈今浣靠在门框边,也望向那个方向。他想起于雪眠在精舍里说“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些影子,但一睁眼就都散了”时的语气——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泠秋将那几味药收好,转身在灶台边生起火来。药罐子架上,清水注入,药材按分量投进去,很快便飘出带着苦意的蒸汽。他忙完这些,在木凳上坐下,看着李不坠。
“说吧,山里的事。”
李不坠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缓缓开口。他说得很细,从进入峪口开始,到发现那支祆教商队,到看见云游子从岩缝钻入,到洞窟里那场仪式——上百信徒的哼鸣,喷吐青烟的巨炉,石台上那尊黝黑的小像,还有那个最后暴走、喊着“飞升是假的”的中年男人。
他说到覆面女子时,泠秋的眉头微微拧起。
“深紫色曲裾,式样很老?”泠秋问。
“嗯。二三十年前的款式。”
泠秋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紫色……”他低声道,“那是极重之色,非寻常人家可用。二三十年前,长安城里穿得起深紫曲裾的,不是世家大族,便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今浣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那女人看见我们了。但她没动。”
泠秋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移动。
“没动?”他重复道,“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李不坠说,“像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药罐子里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泠秋起身移开罐子,将火压小。苦味的蒸汽更浓了些,弥漫在整个外间。
“那个阿潘,”泠秋坐回凳上,看着李不坠,“你确定是他?”
李不坠点头。
“认得那个姿势——右手压着左手腕,往里送柴的动作。小时候喂马添草料,他就是那个姿势。”
泠秋沉默着。他与李不坠相识不算太久,却也足够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性。能让他说出“认得”二字,便已是十成十的把握。
青年道人不语,只是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些分装在纸包里的残灰。
良久,他抬起头。
“你打算怎么办?”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某处,越过那片杂木林,越过荒坡,投向远方终南山的轮廓。那山影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峰峦起伏,云雾缭绕,看不清细节。
“先把于姑娘稳住。”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药齐了,你给她用上,让她能想起些东西,哪怕想起一点也好。”
泠秋点头。
“然后呢?”
李不坠转回头,看向桌上那尊青瓷香炉,看着炉口残留的熏黑痕迹。
“然后,再进去一次。”
陈今浣睁开眼,看着他。
“得先弄清楚那地方的门道。那女人是谁,那炉子烧的什么烟,那石台上的小像是什么来历。”李不坠缓缓道,“还有那个云游子——他是大慈悲观的人,还是另有来历。”
泠秋颔首沉吟:“需准备什么?”
“绳索,火折,足够的水和干粮。”李不坠想了想,“再备些宁心散,多备些。那烟雾邪门,光靠闭气不够。”
泠秋点头,起身走到墙角那只装药材的布袋旁,开始清点现有的存货。他动作仔细,每取出一包,便在心中默默记下数量,盘算着还需添置哪些。
陈今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李不坠。
“我跟你去。”
李不坠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某种审视,却没有立刻拒绝。
“你伤没好。”
“死不了。”陈今浣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淡,“洞里那东西对我有反应。那‘凝视’,还有那烟雾,我能感觉到更多。下次进去,或许能用上。”
李不坠沉默片刻。
“能撑得住?”
“撑得住撑不住,进去才知道。”
李不坠没再说话。他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远山的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屋内的光线渐渐西斜。日光从破窗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缓慢移动,拉长,最终融进门槛后那片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泠秋清点完药材,又开始准备煎药。他将金线重楼的根茎洗净,切成薄片,与合欢皮、几味寻常的安神药一同放入那只陶罐里,注入清水,架在泥炉上。
炭火慢慢燃起来,红彤彤的光映在泠秋清俊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照得分明。他添了几块炭,让火势保持稳定,又用竹片轻轻搅动罐里的药材,让药性更好地融入水中。
一股清苦的蒸汽从罐口袅袅升起,很快弥漫了整个外间。那苦味里带着金线重楼特有的微腥,与合欢皮的淡涩混在一起,不似寻常汤药那般刺鼻,反而有种奇异的沉静感。
李不坠闻着这味道,周身的紧绷似乎松动了些许。他靠在椅背上,阖上眼,赤渎依旧横在膝上,手指却不再摩挲刀柄。
陈今浣靠墙坐着,也阖着眼。药气钻进鼻腔,丝丝缕缕,探入脏腑深处。体内那些沉滞的“影缘”碎片,被这气息一激,似乎又动了动,但没有翻腾,只是静静地,沉在更深处。
里间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床板吱呀的声响,和衣物窸窣的摩擦。
泠秋起身,掀开门帘走进去。
于雪眠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月白的襦裙有些凌乱,乌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泠秋身上,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丝波动。
“姑娘醒了。”泠秋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腕间。
脉象平稳,比昨日有力了些,但仍透着虚浮。香毒被针力暂时锁住,没有继续侵蚀的迹象,但那层笼罩心神的“雾”,依旧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