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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驿路尘   山道在 ...

  •   山道在脚下延伸,马蹄声碎而规律。
      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散尽,视野变得格外清晰。远处樊川的田畴如棋盘般铺展,其间点缀着零星的村落和炊烟。风从平原吹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与山里那股潮湿阴冷的味道截然不同。陈今浣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里残存的甜腻气息正在被一点点置换出去。
      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有马蹄声和偶尔的鸟鸣陪着他们走完这段下山的路径。路过那处歇脚的茶寮时,李不坠勒住马,看了一眼日头。
      “歇一刻。”他说。
      茶寮还是来时那个,棚子底下摆着三四张歪斜的木桌,卖茶的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见有客人来,他站起身,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擦了擦手,脸上堆起殷勤的笑。
      “二位客官打山里出来?来碗热茶?有刚出锅的蒸饼,就着自家腌的酱菜,香得很。”
      李不坠点点头,将马拴在棚外的木桩上。两人选了靠边的桌子坐下,背对着茶寮里其余几个歇脚的客商。那几个客商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飘来几个词——“城南”、“宵禁”、“金吾卫”——听得不甚分明。
      老汉端了两碗茶来,又用木盘托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蒸饼和一碟青灰色的酱菜。李不坠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拿起蒸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陈今浣端起茶碗,茶水温热微苦,正好冲淡喉咙里残留的干涩。他喝了几口,放下碗,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的脸上。
      李不坠的下颌绷着,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吃得很慢,每一次都嚼很久,眼神却不时飘向远处山峦的方向——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
      “师兄他见着药,会说什么?”陈今浣问。
      李不坠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嚼蒸饼。
      “会说‘辛苦二位’。”他咽下蒸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问山里情形。”
      “你打算说多少?”
      李不坠沉默片刻。
      “该说的都说。”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粗木桌面发出轻微的闷响,“瞒不住他。再说,往后要再进去,得有人在外头接应。”
      陈今浣点了点头。他想起泠秋那双总是温和却藏着洞察的眼睛,想起他在精舍里给于雪眠施针时指尖流转的清辉。确实瞒不住。
      “那女人,”少年顿了顿,“你看出什么了?”
      李不坠的眉头微微拧起。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上那碟酱菜上,酱菜切得粗细不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
      “不好说。”他终于开口,“那身衣裳——深紫色曲裾,式样很老,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款式。如今长安城里,除了那些老世家还留着旧衣裳,寻常人家早不穿那个了。”
      陈今浣想起那女子覆面的黑纱,想起她空茫望向穹顶的眼睛,想起她最后看向他们时那一眼——不惊不怒,只是确认。
      “她看见我们了。”他说。
      “嗯。”
      “但她没动。”
      “嗯。”李不坠端起茶碗浅呷,“要么动不了,要么不想动,要么——时候没到。”
      这话他之前说过一遍,此刻再说,语气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陈今浣没再问,拿起蒸饼咬了一口。饼是粗面做的,有些糙,但蒸得透,嚼着有股粮食本身的甜味。酱菜咸中带酸,开胃,正好压下那股隐约的不适感。
      茶寮里那几个客商站起身,结账走了。卖茶的老汉收拾着碗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日头渐渐移到正上方,棚子里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
      李不坠吃完最后一个蒸饼,将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
      “走。”
      两人牵过马,翻身上去。马蹄重新踏上驿道,扬起细小的尘土。午后阳光晒得人身上发暖,道旁的杨柳枝条垂得很低,偶尔拂过骑马人的肩头。
      陈今浣控着缰绳,让马与李不坠并行。他感觉右肩的伤处不那么疼了,颠簸带来的只是隐隐的酸胀。脏腑间那股滞重感还在,却不再翻腾,像是沉入深水的石块,安静地卧在那里。额前那片皮肤下的麻痒也消失了,只有偶尔掠过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提醒他那道烙印并未真正远去。
      驿道渐渐平直,两侧的景色从丘陵林地转为开阔的田野。有农人在田间劳作,弯腰拔着杂草,偶尔直起身,手搭凉棚望向路上经过的行人。远处的长安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土灰色的光泽。
      “于姑娘,”陈今浣忽然开口,“师兄说,要她自己想记起来才行。”
      李不坠侧过头看他。
      “她想记起来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却又像是一直压在陈今浣心头。他想起于雪眠在精舍里望向他们时的那双眼睛,想起她说“你们是谁”时的语气——不是戒备,不是恐惧,只是单纯的困惑,像一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面对陌生的面孔。
      李不坠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答得简洁,却沉,“但她得活着,才有想不想这回事。”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陈今浣怔了一下。
      他不禁想起自己在黑暗巷弄里舔舐李不坠掌心鲜血时的情形,想起男人那句“吃了我的,明日就不准再吃别的”。那不只是约束,更是某种更深的、关于“活着”的界定——用他自己的方式,划定一条线,线这边是还能称为“人”的范畴。
      “阿潘也是。”李不坠又道,声音低了些,“得先活着,再谈别的。”
      这话像是对陈今浣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马蹄声嘚嘚响着,渐渐接近启夏门。城外的人流比早晨稀疏了些,守门的兵卒依旧懒洋洋地查验过所,偶尔呵斥几声那些想夹塞的挑夫小贩。李不坠照旧带着陈今浣走那侧门,守门的队正正靠着墙打盹,听见马蹄声睁开眼,认出他们,挥挥手便放了行。
      进城后,街巷间的喧嚣扑面而来。午后的长安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李不坠没有停留,领着陈今浣穿街过巷,避开人流稠密的主干道,向城外那处药圃的方向行去。
      陈今浣跟在后面,目光掠过两旁熟悉的景象。昨日清晨他们从这里出发时,天刚蒙蒙亮,街巷间还带着夜间的清冷。此刻日光正好,整座城市都在阳光里舒展着,仿佛昨日的骚乱和戒坛殿的惊变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水面以下。
      像他体内的“影缘”,像于雪眠被抹去的记忆,像洞窟里那团雾漩中心的皱褶,像李不坠口中那个蹲在炉前添炭的少年——它们都在,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等着。
      穿过几条巷子,眼前渐渐开阔。出了城,沿着来时的土路走了一阵,那处被荒草半掩的药圃出现在视野尽头。草庐依旧低矮地立在那里,竹篱半塌,屋后那片杂木林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绿意。
      李不坠勒住马,没有立刻靠近。他眯着眼仔细扫视了周围一圈——荒坡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偶有几声狗吠传来。没有异常。
      两人策马走近,在院外下马。李不坠将马拴在篱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提起搭裢,推开虚掩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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