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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黄渠樵问   二人稍 ...

  •   二人稍作歇息后,沿来时的方向走去。
      途经那片祆教商队待过林间空地,陈今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堆尚有余温的篝火灰烬。灰烬边缘散落着几根啃过的兽骨,骨头断面参差,不像是刀斧剁开,更像是被什么用蛮力折断的。李不坠也瞥了一眼,脚步未停。
      日头朝中天爬去,林中光线愈发明亮,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光斑在地上缓慢移动。有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间零星开着,紫色白色的小朵,沾着露水,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走到拴马的那片岩石附近时,李不坠忽然停下脚步。
      陈今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两匹青骢马还在原地,低头啃着岩石边的青草,缰绳完好。但马匹旁边,多了个人。
      是个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褐衣,背着一捆干柴,手里握着柄磨得发亮的柴刀。他站在距马匹数尺外,正仰头打量着两匹马的鞍具,神情里带着几分探究,却没有靠近。
      听见脚步声,老者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不坠和陈今浣身上。他的眼睛浑浊,眼周皱纹深镌如干裂的树皮,但在看清两人装束的刹那,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二位是从山里出来的?”老者抢先发问,字句中带着浓重的终南山口音,“这马是你们的?老汉还当是哪家猎户走失了牲口,正想着要不要牵到山下村里去问问。”
      李不坠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马旁,解下缰绳,检查了马背上的鞍具和褡裢,这才转过身,看向老者。
      “砍柴的?”
      “是啊,住山脚下黄渠村,进山打点柴,换几个油盐钱。”老者晃了晃背上的柴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大半的黄牙,“今年雨水多,柴湿,不好烧,得多晒些日子。”
      陈今浣靠在另一匹马旁,目光落在老者握着柴刀的那只手上。手背青筋凸起,指节粗大,不太像劳作的痕迹。并且那握刀的姿势,让他想起些什么——拇指压在刀柄顶端,一个方便随时发力前刺的姿势。
      李不坠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山里,近来可有什么古怪?”
      老者怔了怔,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处,似乎在努力回想。
      “古怪?倒也没什么大古怪……就是前些日子,有几拨人进山,有穿袍子的道士,也有高鼻深目的胡商,说是寻什么药材。老汉没敢多问,远远避开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就是……昨夜好像有动静,远远听见些声响,像是很多人一起哼哼,怪瘆人的。老汉在窝棚里躲着,没敢出来瞧。”
      他说的窝棚,大概是指山中猎人樵夫临时歇脚的那种简易棚子。
      李不坠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抛给老者。
      “你给马喂过水,这个拿着。”
      老者慌忙接住,连连道谢,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阴暗。他退到路边,让开道路,目送两人策马沿着来时的山径离去。
      走出很远,陈今浣回头看了一眼。那老者还站在原地,背着柴捆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变小,最终被林间的枝叶遮住。
      “他认得那两匹马。”陈今浣忽然道。
      李不坠嗯了一声。
      “他认得的不是马,是鞍具上的标识。”李不坠的声音不疾不徐,“西市张家脚店的鞍子,皮带上烙着铺子的字号。常在山里走的人,未必认得这个。”
      陈今浣想了想,没再问。
      马蹄敲打着山路上的碎石,嘚嘚的声音在林间显得格外清脆。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可以看见远处山脚下的平野和零星分布的村落。炊烟正从那些村落里袅袅升起,被天光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少年望着这温暖的景象出神,他想起洞窟里那个暴走的中年男人,想起他嘶喊的那些话——“飞升是假的”、“它在做梦”、“梯子是断的”。
      “那些信徒。”陈今浣忽然开口,“他们信的到底是什么?”
      李不坠沉默片刻。
      “信自己能死不了。”他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信有个地方,进去了就不用再受罪,不用再挨饿,不用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掉。”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今浣怔了怔。他看向李不坠,男人的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那双赤瞳望着远处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
      “阿潘……”陈今浣顿了顿,“他信吗?”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溪面,带起细微的水腥气,芦苇叶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信的是什么。”李不坠终于开口,“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有口饭吃,不用再跟野狗抢食。那洞里有吃的,有地方睡,有人给他一件衣裳穿。至于那炉子里烧的什么烟,台上念的什么经,他不管。”
      他转过头,看向陈今浣。
      “我在凉州捡到他的时候,他正跟一条野狗抢半块发霉的饼。那狗比他壮,把他扑倒,咬了他胳膊一口,他爬起来接着抢,抢到就往嘴里塞,嚼都不嚼,差点噎死。”
      陈今浣想象着那个画面,没说话。
      “后来我问过他,那饼都发霉了,还抢什么。他说,发霉的也是饼,比草根树皮好吃。”
      李不坠垂下眼,看着路旁一洼积水中倒映的自己。
      “所以见到他我不奇怪。那地方再邪,能给他一口饭吃,他就待着。至于那烟有没有毒,念的什么经,他不懂,也不在乎。阿潘在那儿,是活着的。能蹲着添炭,说明还能动,没被绑着。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说明他自己愿意在那儿。但我得把他带出来。”
      李不坠的话深深楔入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是的,阿潘没有被绑着,没有人押着他,他是自己蹲在那儿添炭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么是被蛊惑的,要么是主动加入的。无论哪一种,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你怕他不愿跟你走?”陈今浣问。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拇指停止了摩挲。
      “我怕的,”他缓缓道,“是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这话说得平实,没有任何修饰,却让陈今浣怔了一下。
      少年想起于雪眠在精舍里看向他们时那双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你们……是谁”。那眼神和语气,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人心。
      “那香,”他说,“洞窟里也点了。那么浓的烟,熏久了,还记得住什么?”
      李不坠沉默着。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山脚下的官道。
      “所以得先回去。”他说,“把药送到,把于姑娘稳住,再想怎么进去,怎么带他出来。硬闯不行,得先弄清楚那地方的门道,还有那女人——那个穿紫衣、蒙着脸的——她是谁,她在那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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