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3、止辙   沿途遭 ...

  •   沿途遭遇了两拨匆匆赶路的沙弥,都被铁鹞手下机警地引开或借地形避开。
      寺中确实乱象未平,远处戒坛殿方向的喧嚣虽弱,却仍有惊呼和急促的脚步声四下响起,更多的武僧和执事被调动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但这种混乱也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
      东北角的寺墙年久失修,墙根杂草丛生,藤蔓密布。墙外便是晋昌坊邻近边缘的窄巷,平日里少有人迹。
      铁鹞的一名手下早已等在那里,见他们到来,迅速扒开一片看似杂乱实则经过伪装的藤蔓,露出墙根处一个仅容人弯腰通过的破损洞口。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雨水侵蚀和动物掏挖共同造成,但内侧砖石的断面却颇为新鲜,显然近期又被扩大过。
      “墙外有车候着,驶往城外欧阳老将军一处早年辟出的药圃,旁有守圃人遗下的草庐,还算僻静,且与民舍聚落隔着一片荒坡,寻常罕有人至。只是简陋,需得委屈于姑娘暂且栖身。”铁鹞低声道,率先钻出洞口查看。
      众人依次而出。墙外窄巷阴暗潮湿,空气中飘浮着隔壁坊市飘来的炊火与烟尘气息。一辆半旧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子深处,拉车的马匹颇为驯顺,车夫是个面容朴实的中年汉子,见到铁鹞,默默点头示意。
      铁鹞将于雪眠扶上马车,泠秋与陈今浣也坐了进去。车内空间不大,铺着寻常的草席,散发着一股干草和陈旧木料的味道,但还算整洁。
      李不坠没有上车,他与铁鹞简短交谈几句,便翻身上了车辕,与车夫并坐。赤渎横置膝上,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巷道石板,发出骨碌碌的沉闷声响,融入长安城午后逐渐恢复的、却依旧潜藏着不安的市井喧嚣中。
      车厢内,阖眸假寐的陈今浣睁开眼。
      “师兄,驱毒需要什么?”
      泠秋略作沉吟:“‘无梦引’深入神髓,非寻常解毒丹药可解。需以银针刺穴,疏导淤塞气脉,辅以清心凝神之药内服外敷。针具我随身带有,药材……”他思索着,“城外药圃或有些许存货,但恐不全。最要紧的几味——七年以上金线重楼、新采带露的合欢皮、风干石耳——恐怕需往城中药铺或终南山中寻觅。”
      话语余音与车轮碾过石板的规律声响交织。陈今浣的目光转向身侧的于雪眠。
      少女裹在素青斗篷里,兜帽遮掩下只露出小半张脸。她似乎并未留意他们的交谈,视线垂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右手上,那截空荡的左侧袖管静静搭在一旁。
      马车驶出狭窄的巷子,转入稍宽阔些的街道。午后的日光透过车帘缝隙,在草席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坊市间的嘈杂隔着木板隐约传来,叫卖声、孩童嬉闹声、牛车吱呀声……属于人间最寻常的喧嚷,此刻听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金线重楼、合欢皮、石耳。”陈今浣重复了一遍药名,这些名字他听着耳生,但“终南山”三字却像一枚细小的冰针,刺入他此刻尚且混沌的思绪。“终南山……青霞峪。”
      泠秋颔首,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那处既是疑似大慈悲观的巢穴,或许不止藏污纳垢,也可能生长着一些偏门所需的药草。尤其金线重楼,喜阴湿,多生于背阴岩隙或古修洞府附近,寻常药铺即便有,年份也难足。”他顿了顿,看向陈今浣,“你伤势未稳,体内诸力勉强平衡,不宜妄动。寻药之事,我与李兄商议便可。”
      车外,李不坠似乎听见了二人的交谈,声音隔着木板传来:“药圃安全?”
      铁鹞似乎骑着一匹马跟在车旁,声音夹在蹄声与风里:“欧阳老将军早年经营,知道的人极少。守圃的老仆三年前病故,其后便一直空置,只定期雇附近村人略作打理,不至荒败。位置也偏,背靠一片杂木林子,前临荒坡,独门独户,等闲不会有人靠近。”
      “可靠?”
      “那村人是老将军旧部远亲,憨厚本分,只当是看守废园,每月领些钱米,从不多问。今日已提前支开,三日内不会回转。”
      对话简洁,信息明确。李不坠不再多问。
      车厢内重归安静。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市井之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的风声与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闷响。空气里的味道也从尘嚣烟火转为草木泥土与淡淡粪肥的气息。应是出了城,到了郊野。
      约莫又过了两刻,马车缓缓停住。
      “到了。”铁鹞的声音传来。
      李不坠率先跃下车辕,赤瞳迅速扫过周遭。眼前是一片缓坡,坡下零星散布着几块开垦过的菜畦,大多已荒芜,长满野草。菜畦尽头,倚着一片杂木林边缘,立着三间略显低矮的瓦房,围着一圈半塌的竹篱。屋后林木苍郁,向前望去,越过荒坡,可见远处村落模糊的屋顶轮廓,隔着相当一段距离,确实僻静。
      瓦房虽旧,门扉窗棂却还算完整。推门进去,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与霉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外间是灶台与粗糙木桌木凳,里间有两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床上堆着发硬的被褥。窗户纸多有破损,但勉强能遮风。
      铁鹞的手下与车夫开始迅速清理。开窗通风,洒扫尘土,又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些预先准备的干净被褥、水囊、干粮、一小袋炭,甚至还有一只半旧的铜壶和几个粗陶碗。动作麻利,显然早有准备。
      泠秋扶着于雪眠进了里间,让她在稍显整洁些的那张床边坐下。少女顺从地坐着,任由泠秋解下她的斗篷,目光依旧空茫地打量着这陌生的、布满尘痕的屋子,仿佛置身于一场尚未醒透的梦。
      陈今浣站在外间门边,看着众人忙碌。肩上的伤和体内的虚乏让他不想多动。李不坠检查完屋前屋后,走进来,目光与他短暂一碰,便转向泠秋:“如何?”
      泠秋已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布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数十枚银针,针尾闪着幽暗的银光。“需先施针疏导,稳住心神,延缓香毒进一步侵蚀记忆。但根除,非一时之功。”他看向于雪眠,温声道,“于姑娘,稍后施针,或许有些酸胀,莫怕。”
      于雪眠抬起眼,看向泠秋,又慢慢移开视线,落在泠秋手中的银针上,良久,轻轻点了下头。
      施针的过程很安静。
      泠秋让于雪眠平躺,指尖捻起银针,手法稳而轻准,依次刺入她头顶、额际、颈侧数处穴位。每刺一针,他指尖都有一缕淡青色清辉渗入,引导针感。于雪眠身体偶尔会轻轻一颤,眉头微蹙,但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熏黑的椽子,眼神依旧空濛。
      陈今浣靠在门框上看着。日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银针的冷光偶尔一闪。里间很静,只有泠秋动作间衣袂摩擦声,以及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
      李不坠不知何时出去了,院中传来他与铁鹞低低的交谈声,隐约有“方位”、“路线”、“接应”几个词飘进来。
      约莫一盏茶后,泠秋起针。最后一枚银针取出时,于雪眠阖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