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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2、执炉孰 “谁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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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配的香?”李不坠问得直接,没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假设。
苏我小小转了转眼珠,手指抵着下巴,作思考状:“唔……这香的方子,可不是大慈恩寺的路数。寺里的和尚们,讲究个中正平和,便是要用‘忘忧草’,也必辅以莲芯、竹沥调和,绝不会用陈年艾绒这么霸道晦涩的东西打底。”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倒是前些日子,西市吉庆香铺接的那单古怪生意——‘安魂定魄香’,方子里特意指明了三年陈艾、夜明砂、禹余粮、旧符灰……那调子,和眼下这炉残香,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呢。”
线索悄然扣合。胡栓儿提到的“云游子”,古怪的香方,与眼下精舍中这炉作用于记忆的异香,隐隐指向同一源头。
“云游子。”陈今浣低声道,他想起胡栓儿描述那道人验货时的话——“火气够足,土性也沉,勉强可用。”
“对哦,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儿。”苏我小小拍了下手,像是刚想起来,“一个面黄肌瘦、陇西口音的山羊胡道士,自称终南山青霞峪左近云游的。他在西市配了香,转头就把方子送给了城里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卖关子似的看着众人。
“何处?”泠秋问。
苏我小小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背着手,绕着精舍门口缓缓踱了两步,视线飘向远处戒坛殿方向。那里的喧嚣似乎减弱了些,但天空依旧被一种不祥的灰暗笼罩,只是那庞大的投影已不再扩张,像是在与护国神器之力僵持消耗。
“老大常说,看戏要看全套。兽缯教的皮匠们出来闹这一场,地下鬼的人在一旁瞧着,云中君的人来找东西,你们几位忙着救人破局……热闹是热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些,“大慈悲观的人,从头到尾,可没真正露过面呢。他们费心布置,又是石像,又是陶罐,又是这熏香引信,总不能只是为了给这场面添点背景烟火吧?”
她走回陈今浣面前,仰起脸,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神气:“西市怀远坊那支祆教商队,今早不是运着箱子出金光门往西去了么?咱们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们中途改道,折向了南边,进了终南山北麓一处叫‘青霞峪’的山谷。那地方,寻常采药人都很少去,谷深处有个早已荒废的古道观,叫‘栖霞观’。观后有一片乱石坡,坡底下,据说早年是某位炼丹方士开凿的洞府,后来塌了大半,成了野狐窝。”
青霞峪三字一出,众人神色皆是一凝。
“那群祆教徒进了山谷后,就没再出来。”苏我小小继续道,“但咱地下鬼有个跑山的兄弟,前些日子在那附近撞见过奇怪的事——他说看见几个穿着灰扑扑道袍、但行动僵直不像活人的人影,在荒观和乱石坡之间搬运东西。
夜里那片地方偶尔会传来一种很像很多人同时低声哼唱、却又断断续续不成调子的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毛。老大觉得,那儿可能才是大慈悲观那些真正‘念经’的人,最近窝着的地方。他们搞这么多事,说不定最后都得落回那儿。”
她提供的信息零碎,却恰好能将几处散落的线索串联起来。订制怪香的道人、可能存放或炼制特殊香料的地点、祆教徒神秘的动向、以及大慈悲观可能隐藏的核心据点。
“你想让我们去那里。”陈今浣道,不是疑问。
“我想让你们去看明白。”苏我小小纠正道,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老大对那里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也挺有兴趣。但咱们地下鬼的规矩,能不亲自下场就不下场,看别人动手多有意思。况且,”她瞥了一眼精舍内依旧神情茫然的于雪眠,“这位姑娘身上的‘引信’味儿虽然淡,可要是放任不管,或者被某些人有意催动,谁知道会不会哪天迷迷糊糊就走过去了?到时候,你们这趟不是白救了?”
李不坠与泠秋交换了一个眼神。青霞峪,栖霞观,乱石坡下的废弃洞府。若那里真是大慈悲观一处隐秘据点,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浑仑觋、关于佛骨、乃至关于陈今浣体内异状的线索。而于雪眠身上的隐患,也必须设法解除。
“此去终南山,非片刻可至。”泠秋沉吟道,“于姑娘眼下状态,不宜奔波,更不宜再接触此香。需先寻一稳妥处安置,驱除香毒,稳住心神。”
话音落下,精舍内重归短暂的寂静。窗外柏叶筛下的光斑在于雪眠月白衣裙上缓慢游移,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失去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搁在膝头的右手指尖捻着袖边,眼神空茫地落在身前一步远的地面上,仿佛他们讨论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门外的铁鹞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诸位,此地不可久留。寺中混乱虽未平息,但已有执事僧开始收拢人手,清查各处。最多一刻钟,必会查到此处。”
李不坠目光掠过于雪眠腕间沉寂的血玉钏,又扫过墙角矮几上那尊巴掌大的青瓷香炉。炉窗白烟细弱,却绵延不绝,将那股过于洁净的檀香味源源不断地送入空气。“香炉带走。”
泠秋会意,上前几步,在于雪眠略带困惑却未阻拦的目光中,取下香炉旁的铜制熄香罩,轻轻盖灭炉内尚存的香饼。又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垫着手,将犹有余温的香炉捧起,仔细检查炉底、炉身,确认再无其他机关,这才用帕子包好,纳入随身布袋。
炉烟既断,精舍内那股令人心神昏沉的“静”,似乎淡去了些,窗外风吹过柏树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人语喧嚷,变得清晰了几分。
“她这样,走不远。”陈今浣终于开口,他撑着墙壁站直身体,右肩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但比之先前脏腑间冰火撕扯的剧痛,已算可以忍受。“需得有人……”
“我来。”泠秋打断他,已走到于雪眠身侧,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愈发温和,“于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带你离开。或许会有些颠簸,得罪了。”
于雪眠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门边面色冷硬的李不坠和神态疲惫的陈今浣,眼神里掠过一丝涟漪,很快又复归茫然。她点了点头,没有太多抗拒,只是扶着椅子扶手,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却并非无力,更像是长久静坐后的生疏。
泠秋松了口气,示意她稍等,转身从精舍角落寻到一件素青色的连帽斗篷,抖开,轻轻披在于雪眠肩上,又将兜帽为她戴好,遮住了大半面容。“莫怕,跟紧我便是。”
铁鹞在门外打了个手势,两名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持在外围。李不坠当先推门而出,陈今浣紧随其后,泠秋护着于雪眠走在中间,铁鹞殿后。一行人迅速穿过古柏环绕的院落,沿着事先探明的僻静路径,向寺墙东北角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