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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待旦 “让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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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睡一会儿。针力引导,加之心神本就耗弱,睡是好事。”泠秋仔细收好银针,走回外间,额上也见了薄汗。他在木凳上坐下,接过陈今浣默默递来的一碗清水,饮了几口。
“能想起来多少?”陈今浣问。
泠秋摇头:“‘无梦引’毒性古怪,重在‘抚平’与‘剥离’,它会将记忆与对应的情感、认知之间的联系层层淡化,最终使之如隔雾看花,虽有模糊影子,却触不到真实。施针只能暂且加固心神根本,防止继续消退。要找回,需彻底拔除香毒,辅以安心宁神之药,或许还需……”他顿了顿,“还需她自身有强烈的‘想记起’的意愿。外力终是辅助。”
自身意愿。陈今浣看向里间床上沉睡的少女。此刻的她,连“自己”是谁都一片模糊,那份“意愿”又从何而生?
铁鹞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附近探查过了,暂无异常。这是从屋后旧窖里找到的,一点糙米和干菜,还有半坛酱,看着没坏。炭够烧两三日,水需去坡下溪边打。”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某需回城复命,并打探寺中后续与终南山那边动静。留两人在林子外缘暗处守望,若有急事,以响箭为号。”
李不坠点头:“有劳。”
铁鹞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出门,马蹄声很快远去。
院落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声穿过林梢与荒草的呜咽。日头西斜,将屋影拉得斜长。
泠秋歇息片刻,起身查看那尊带回的青瓷香炉。炉底残留的香灰已被他小心刮取一些,包在另一张素帕里。此刻他指尖拈起一点灰烬,凑近细闻,又伸出舌尖微微舐尝一下,旋即皱眉吐掉,以清水漱口。
“确含陈艾、夜明砂、禹余粮之灰气,还有一味……像是焙制过的苦参根,但经过特殊炮制,燥性大减,独留苦涩宁神之效。符纸灰的气息很淡,几乎被掩盖,但存在。”他沉吟道,“炼制此香之人,对药性调和与心识影响,钻研颇深。非一般江湖术士可为。”
“大慈悲观,或者那个‘云游子’。”陈今浣道。
“或许两者本是一体。”泠秋将灰烬包好,“云游子订制怪香,又将方子或成品送至能接触于府内眷之人手中……这链条背后,所图非小。”
李不坠从门外提了一桶水进来,哗啦倒在屋角水缸里,溅起些水花。“明日我僦马,去终南山探路。”他将桶放下,言简意赅。
泠秋看向他:“李兄一人?”
“人多扎眼。”李不坠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粗陶碗舀水喝,“出京城启夏门,穿樊川,过神禾原,入南山山谷,抵终南山,路线大致如此。青霞峪既可能是巢穴,必有戒备。探路为主,若有机会,寻药,顺手摸清虚实。”
“我同去。”陈今浣忽然道。
李不坠喝水的手顿住,转过头来,盯着他。
“金线重楼喜阴湿岩隙,我对这类阴寒气息,或许比你们敏感。”陈今浣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况且,我这身子既然与那劳什子大佛、骨片印记都有过感应,到了地方,说不定能‘嗅’到更多。留着也是躺着,不如动动。”
理由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李不坠没立刻答应。他的目光从陈今浣没什么血色的脸,移到他自然垂落却依旧能看出些微不自然的右肩,再落回他深黑的眼睛。
“你能走多远?”
“没死就能走。”
对话简短,却隐有对峙。
泠秋轻轻叹了口气,打圆场道:“其所言不无道理。药骸对阴秽之气感应特殊,或有助于探寻。只是伤势确需顾忌。”道人略作思忖,“明日清晨出发,若他届时气色尚可,体内无骤变之虞,同行亦可。但需应承,一切行动,听从李兄安排,不可妄动。”
陈今浣“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李不坠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他走到里间门口,朝内看了一眼。于雪眠依旧沉睡着,侧脸陷在粗糙的枕头里,呼吸平稳。
“她今夜如何?”他问。
“香毒暂被针力锁住,今夜应能安睡。明日需按时施针一次,辅以我现有的一味‘宁心散’煎服,可保三日无虞。”泠秋道,“三日内,我们需带回至少金线重楼与合欢皮。石耳若一时难寻,可以他药替代,只是效力稍逊。”
夜幕渐渐垂下。荒郊野外的夜,来得快而沉。屋中点起一盏铁鹞留下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泠秋简单熬了些米粥,就着酱菜和干粮,三人沉默地吃了。于雪眠一直未醒,泠秋探过脉息,确认只是沉睡,便未惊扰。
饭后,陈今浣靠在里间另一张空床的床柱上,闭目调息。额前那片皮肤下的空洞感,在寂静中似乎更清晰了些,但青红皂白的声音并未再度出现,仿佛随着吴命轻的雾散一同暂时退场。
外间,李不坠坐在门槛上,擦拭着赤渎。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血泽,映不出什么清晰的影像。
泠秋则在灯下仔细分拣着药圃里采得的药材,将可能用得上的几味单独取出,又在一块素布上写写画画,推演进山的路线与可能遇到的药材生长环境。
夜风渐凉,穿过破窗,吹得灯火摇曳不定。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孤清。
这一日,从戒坛殿的血腥混乱,到精舍中的空茫失忆,再到这荒僻药圃的短暂喘息,跌宕如幻梦。此刻的安静,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沉闷的凝滞。
陈今浣睁开眼,看向对面床上沉睡的于雪眠。少女在睡梦中蜷缩了一下身子,放在身侧的右手轻轻一抽。那枚血玉钏,在昏暗中依旧黯淡,犹如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在玄都观收服泥犁子的混乱夜晚,那股凶戾的力量曾如活物般钻入他体内,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也带来某种诡异的、血脉贲张的共鸣。那时的于雪眠,眼中还有惊惶,有歉意,有属于“于雪眠”的鲜活情绪。
而现在……
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
明日终南山。青霞峪。栖霞观。乱石坡下的废弃洞府。那里等着他们的,恐怕不只是几株救命的药材。
夜色渐浓。
远处村落最后几点灯火逐一熄灭,风掠过屋后杂木林,枝叶摩挲声时急时缓,如同深睡巨兽不均匀的鼾息。偶尔有夜枭短促的啼叫划破黑暗,尖利而突兀,旋即又被更广袤的寂静吞没。
后半夜,风里捎来湿气。远处天际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滚过山峦。空气变得潮润,带着泥土翻起和草木汁液被挤压后的清腥。
李不坠忽然低声道:“要下雨。”
话音落不久,第一滴雨点便砸在屋顶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声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由疏转密,最终化为绵长不断的哗哗声,笼罩了整座草庐、药圃、以及更远处的荒野山林。
雨水冲刷着瓦顶、窗棂、泥地,带来一种万物被洗涤的清新气息,也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声响。世界仿佛缩进这雨声编织的茧里。
陈今浣在这种单调而宏大的背景音中,意识终于开始模糊。那些破碎的幻象逐渐远去,体内蠢动的暗流也似乎被雨声抚平,沉入更深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