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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9、雾凪   蛊惑的 ...

  •   蛊惑的余音尚未在意识最幽暗的谷底散尽,漾开的涟漪冷不防地撞上了一层更致密而柔韧的介质——雾。
      不是殿内袅绕的香烟,也非地脉蒸腾的湿气,而是一种淡薄的、颜色近乎月华初凝时那抹青白的雾气,无声无息地自陈今浣座下阵图边缘的石板缝隙间渗出。它出现得如此自然,仿佛原本就蛰伏在砖石深处,只是被“影缘”的冰寒与青红皂白话语里的灼热交替刺激,才缓缓苏醒,漫溢出来。
      雾流起初细如发丝,贴着汉白玉地面莲花浮雕的凹槽蜿蜒,所过之处,那些被阵法之力激发的黯淡银光竟逐渐扭曲淡化,像是被轻柔地擦拭去了一层浮彩。雾气向上攀升,绕过陈今浣僵直紧绷的膝头,垂落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最终触及他额前那片黏连着青灰色独眼的血痂。
      青红皂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非是被外力强行掐断,而像是它那贴着颅骨震颤的低语,忽然撞进了一团蓬松却无法穿透的棉絮里。所有的音波、意念的渗透、乃至那份精心调制的蛊惑与恶意,都被这看似稀薄的雾气轻柔地包裹、吸收、消弭于无形。
      少年额前那颗独眼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又急速扩散,灰蒙蒙的涡流疯狂旋转,却再也映不出殿内任何景象,只倒映出自身被一片越来越浓的、无属性的白所吞没的过程。
      吴命轻的身影,便在这片渐浓的雾气中缓缓凝实。
      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白发松散披拂,几乎与周身的雾融为一体。他并非从殿门或任何入口走入,而是像从这片雾气本身中“析出”,由虚化实。站定的位置,恰恰在陈今浣身侧半步,坤位阵图边缘之外,既不干扰阵法核心流转,又恰好隔断了坛顶普济大师与陈今浣之间那条无形的“影缘”灌注通道。
      他微微侧头,那双颜色极淡的灰白眸子先扫过陈今浣额前那只被雾气包裹、正徒劳颤动的异眼,眼神空茫,无悲无喜,如同看着石壁上的一道水渍。然后,他抬起视线,望向坛顶的普济大师,以及大师身后香案上那团光晕已显浑浊的佛骨。
      “吵。”吴命轻轻轻吐出一个字,穿透了殿内沉厚的梵唱嗡鸣与阴影嘶叫的余音,清晰落入每个灵觉尚存者的耳中。“织梦的时候,最怕吵。”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殿内绝大多数人听得茫然。但普济大师眼底的凛然却瞬间转为锐利如刀的寒光。他显然听懂了。
      就在这时——
      戒坛殿东南与西北两处偏门,那厚重包铜的木门,连同门外把守的武僧,毫无征兆地同时向内爆裂开来!
      不是被巨力撞开,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力量作用其上。木门的纹理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韧性与强度,变得如同烈日暴晒后的枯叶般脆弱,紧接着便从内部迸发出无数纵横交错的裂纹,崩解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混合着门上铜饰的扭曲残片,呈辐射状向内喷溅。
      把守门侧的武僧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如遭锤击般倒飞出去,撞在殿内粗大的立柱或墙壁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门洞处,尘埃与木屑尚未落定,闯入者的身影已清晰显现。
      并非预想中身着灰衣的大慈悲观余孽,亦非甲胄鲜明的兵卒。
      那是七八个……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人形”。
      他们大多身形高大魁梧,远超常人体格,裸露在外的皮肤——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皮肤的话——呈现出一种暗淡无光、犹如鞣制过度的皮革般的深褐色,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仿佛用粗线缝合留下的隆起疤痕,以及大片大片失去纹理、光滑得怪异的区域。
      这些“皮肤”紧贴在过于膨胀或扭曲的肌肉轮廓上,许多地方并不合身,像是从别处强剥下来再硬套上去的,在关节处堆积出难看的褶皱,或是在胸腹等部位因下方躯体的剧烈起伏而绷得近乎透明,隐约透出内里非人的肌肉纤维与蠕动的血管。
      而他们的头颅,更是令人望之悚然。有的勉强还保留着人类的五官轮廓,但脸颊、额头甚至后脑勺的“皮肤”显然来自不同源头。颜色深浅不一,拼接的疤痕如蜈蚣爬满脸庞;有的则完全看不出人样,顶着的是一颗缝合着粗糙人皮、形状怪异的野兽头颅——硕大无毛的狼首、生着弯曲羊角的羊头、甚至一颗布满鳞片和鼓凸眼睛的蜥蜴状脑袋。这些人皮与兽首的结合处,针脚粗大歪斜,渗出黑黄色的粘稠体.液,散发出混合了血腥、腐肉与某种刺鼻药料的恶臭。
      他们手中所持也非寻常刀剑,多是骨锯、剥皮刀、带有倒钩的长鞭,或是直接用某种大型野兽的腿骨粗磨而成的重型棍棒,顶端还粘连着未曾清理干净的血肉筋膜。
      兽缯教。
      无需亮出名号,这种将自身人皮剥下,鞣制后强行披覆于畜生或改造后躯壳之上的可怖行径,已是他们最鲜明的标识。那不仅仅是外表的恐怖,更是一种对“人”之形态与伦常最彻底、最癫狂的亵渎。
      闯入的兽缯教徒动作迅捷而沉默,分散开来,目标明确——两人扑向乾位捧着玉净瓶、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崔老太君;三人径直冲向坛顶香案;剩余几个则挥舞着骇人兵器,嘶吼着杀向坛周那些维持阵法的僧侣,显然意在破坏仪轨核心。
      殿内大乱!
      观礼的官员士族哪里见过这等景象,惊叫声、哭喊声、推搡踩踏声瞬间爆发。坛上的僧侣虽惊不乱,护法武僧立刻结阵迎敌,法器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利刃入肉声与野兽般的咆哮惨嚎交织成一片。金色的袈裟与深褐色的“人皮”翻滚在一处,愿力的清光与兽性的蛮力激烈碰撞。
      殿内那沉厚如织锦的梵唱嗡鸣,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撕裂,碎片般四下迸溅。空气里原本泾渭分明的檀香、愿力清光、影缘冰寒,此刻被血腥、兽腺腥臊与木石粉尘粗暴地搅成一团浑浊的涡流。
      光线也变得支离破碎——鎏金灯盏被撞翻,烛火滚落,点燃了垂落的经幡一角,明黄绸布腾起扭曲的黑烟;窗外天色本已渐亮,此刻却被殿内更原始的明暗冲突吞噬,唯有兵器交击时偶尔迸发的火星,或术法光芒短促的闪烁,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混乱。
      坛顶,普济大师身形未动,连眼帘都未多抬一分。他右手依旧维持着并指下压的姿态,左手却悄然变换了一个极隐秘的印诀。
      香案上那团浑浊的乳白光晕骤然向内收缩,体积减半,亮度却陡增,仿佛将所有外散的力量都收回核心自固。那股正在向坤位灌注的、粘稠阴冷的“影缘”之流,随之中断,像是源头被暂时掐住,只余已注入陈今浣体内的部分在缓慢沉积、冰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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