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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寻霖   殿内爆 ...

  •   殿内爆发的混乱撕碎了先前庄严肃穆的假面。鎏金灯盏被撞翻,烛火滚落,点燃了垂落的经幡一角,明黄绸布腾起缕缕黑烟;火光摇曳,将搏杀中的影子扭曲且疯狂地投上绘满飞天藻井的穹顶,那些祥和的壁画此刻看去宛如群魔乱舞。
      冲向香案的三名兽缯教徒,已踏上了戒坛基座的台阶。为首者的头皮遍布坑坑洼洼的剥离痕迹,其间缝合着一块块兽毛。那人喉咙里发出低沉呼噜,手中骨锯带着残留的碎肉与骨髓的污渍,狠狠劈向香案边缘。
      锯刃尚未触及紫檀木,便被一层突兀浮现的淡金色光膜挡住。光膜看似薄如蝉翼,却坚逾精钢,骨锯砸在上面只发出一声沉闷钝响,反震力让那狼首教徒踉跄退开,手臂怪异地向后弯折。
      是护坛结界。
      这戒坛本身便是千年法力的凝聚,平日不显,危急时自发护持。然而结界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承受冲击的同时,也分走了普济大师用以维持仪轨的部分心力。老僧嘴角那丝被强行咽下的血痕,此刻又缓缓渗了出来。
      乾位方向,惨呼声乍起又戛然止住。扑向崔老太君的两名教徒,一人被老太君身侧那名始终垂首的侍女倏然抬臂格开——那手臂抬起时竟带起金属摩擦的轻响,袖口滑落,露出泛着冷光的精钢与木质关节,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劈来的剥皮刀,迸出一溜火星。
      另一名教徒则被骤然从阴影中掠出的一道灰影截住,那是潜伏的武僧,齐眉棍如毒龙出洞,棍头包铜处狠狠捣在对方肋下,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然而这群人的凶悍远超预估。那被金属手臂格开刀锋的教徒,不避反进,任由刀被带偏,合身撞入侍女怀中。他胸膛的皮肤在撞击瞬间诡异凹陷,又猛地弹起,一股沛然蛮力将侍女撞得向后飞退,连带撞翻了后方摆放净水瓶的檀木小几。
      羊脂玉瓶滚落在地,发出令人心尖一颤的脆响,瓶身即刻碎裂,瓶口那支青翠柳枝也折断了,流出最后一滴清液,迅速被尘埃玷污。
      老太君“啊”地一声,双目圆睁,不是为自身安危,而是为那玉瓶。她竟挣脱了另一名侍女的搀扶,踉跄扑向地面,想要去拾捡,却被飞溅的木屑与翻滚的教徒绊倒,诰命服饰沾满尘土,银发委地,状若疯癫,只反复嘶声道:“我的瓶……佛前的瓶……”
      坛周的战团更为惨烈。护法武僧结成的阵势起初还能抵挡,棍影如林,将那些挥舞骨棒鞭钩的怪物暂时阻在外围。但这些兽缯教徒的躯体似乎对疼痛乃至骨折有着惊人的忍耐力,除非要害受创,否则攻势不减反增。
      一名武僧一棍扫断了一名羊首教徒的胫骨,对方却只是身形一歪,随即用那断骨支地,反手一鞭抽来,鞭梢倒钩深深嵌入武僧肩胛,撕扯下一片皮肉。更麻烦的是,他们身上那些缝合处渗出的黑黄粘液似乎带有腐蚀性,溅到僧衣上便嗤嗤作响,冒出刺鼻白烟。
      殿门处,更多官员士绅连滚爬爬地向外观礼区逃窜,与闻讯赶来增援的寺中武僧挤作一团,哭喊喝骂,乱成一锅沸粥。原本肃穆庄严的“安奉净坛”,顷刻间沦为血腥的修罗场与狼狈的逃难地。
      在这片沸腾的混乱中央,坤位那一点“空”,却呈现出诡异的相对宁静。
      吴命轻周身的雾气,已从淡薄变得浓厚,仿佛一团流动的、半透明的乳白膏腴,将陈今浣连同他座下三尺之地温柔地包裹起来。
      外界兵刃撞击声、嘶吼声、搏斗声传来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模糊而遥远。雾气边缘,偶尔有飞溅的血滴或碎片触及,便悄无声息地溶入其中,消失不见,连涟漪都未激起。
      陈今浣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只是脊背不再如先前那般僵硬如弓。额前那颗青灰色独眼,此刻已消失不见,只留一块血色坑洼,像是从未出现过。青红皂白的蛊惑低语,连同“影缘”灌注带来的万千冰冷针刺感,似乎都被这雾气暂时隔绝了。
      他艰难睁眼。
      视线先是涣散,瞳孔无法聚焦,只映满跳动的、模糊的光影与色块。过了好几息,眼前的景象才像水洗过的墨迹,渐渐清晰起来——近处是吴命轻白色的身影,纤尘不染,静静垂立;稍远,是混乱翻滚的人影与兵器交织的残酷舞蹈;更远处,坛顶香案后,普济大师紫金袈裟的身影凝立如山,只是嘴角那抹暗红刺目惊心。
      身体的感觉也在一点点恢复。那些已注入体内的“影缘”,并未消失,它们像沉入深潭的碎冰,暂时停止了翻搅,但那无处不在的、阴寒的“存在感”依旧清晰。
      与之相对的,是脏腑深处那股源于太虚的本能悸动,对眼前这血肉横飞的场面,对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痛苦与疯狂的气息,产生了难以抑制的、贪婪的共鸣。方才被青红皂白撩拨起来的、对“吞噬”与“蜕变”的隐秘渴望,并未完全熄灭,仍在灰烬下暗暗燃烧。
      吴命轻似乎察觉到他意识的苏醒,微微侧过头,那双灰白色的眸子落下,依旧空茫。
      “还能动么?”他问,语气平淡,“雾只能暂时隔开声音和直接的触碰。身体里已经进去的东西,还有外面这些,”他目光扫过厮杀的战团,“都得阁下自己应付。”
      陈今浣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麻木过后的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穿过白雾,滤掉了大部分血腥,却仍带着铁锈与焦糊的底色。“……你想做什么?”
      “找人。”吴命轻答得简洁,视线已投向坛顶香案,又缓缓移向殿内几个激烈交战的角落,仿佛在那些狰狞的兽首与人皮之下,搜寻着某个特定的“纹路”或“频率”。“阿霖最后一片残魂,应该被这些吵闹的家伙——或者他们弄出来的动静——从某个缝里震出来了。在下得在它又掉进更深的地方之前,抓住它。”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老和尚的阵法被这群畜生一冲,节点已乱。‘影缘’的灌注停了,但连接没断。阁下若还想当他的‘沟渠’,就自己设法稳住心神,别被体内的冲撞提前挤爆。若不想……”他灰白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到无法捕捉,“就趁乱,做点自己想做的事。雾,还能维持百息。”
      百息。不长不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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