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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8、舍得道成(三)   坛顶, ...

  •   坛顶,普济大师下压的指尖骤然顿住。那无形界限似一堵寒铁铸就的墙,指骨抵在上面,传来沉闷而滞涩的反震。老僧喉头轻微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涌至唇边的腥甜硬生生咽回腹中。紫金袈裟下摆无风自动,那是内里筋肉骨骼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撕扯,带动衣料发出细微的绷裂声。
      香案上,乳白光晕的流转变得迟滞而浑浊,像是冰封的河面下仍有暗流不甘地涌动。那些被强行抽拔,尚未完全剥离的淡薄阴影,在空中震颤,发出只有灵觉方能捕捉的尖细鸣响。它们挣扎着不愿离去,仿佛离开那团温润的光,便是彻底坠入虚无。
      坤位,银光内敛的黑点——陈今浣盘坐之处——此刻成了整个殿内最“静”的一点。所有的喧嚣,梵唱的低鸣、阴影的嘶叫、灯烛火苗不安的噼啪,乃至观礼者压抑的呼吸与心跳,都在触及那一点时被吞噬、稀释,只留下更为本质的“空”。这空并非无物,一种更为稠密、更为饥饿的等待。
      额前独眼的瞳孔已扩大到几乎覆盖整个青灰色的球体,表面那灰蒙蒙的涡流旋转得异常缓慢,却带着某种碾碎一切的沉重质感。青红皂白的声音不再直接响在颅骨内,反而化作了这涡流本身的韵律,一下,一下,叩击着陈今浣意识最底层那扇从未真正开启过的门。
      “规矩……”陈今浣的嘴唇没有动,这个词只是意识深处一片被冻僵的涟漪。他“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却能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那些涌入的“影缘”并未如洪流般将他冲垮,也未被他体内源自太虚的污秽立刻吞噬消化。
      它们像无数细小的、带着倒钩的冰棱,刺入后又暂时凝固在那里,与他本身的“存在”保持着一种危险的、摇摇欲坠的平衡。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起万千冰棱细微的震颤,带来绵密而冰冷的刺痛。
      这种刺痛,比纯粹的撕裂或胀裂更令人难以忍受。它不试图摧毁你,只是冷静地提醒你:你已不再完整,你已成为一个被强行塞入异物的容器,而容器的每一个角落,都嵌满了不属于你的记忆与感受。
      青红皂白的诱惑,便在这无孔不入的刺痛间隙里,悄然滋长。
      “对,规矩。”那涡流的韵律应和着,带着亘古般的耐心,“你看这殿里殿外,人、僧、法器、愿力、阵法——一切都在既定的规矩里运转。老和尚的规矩是‘净’,皇帝的规矩是‘威’,信徒的规矩是‘求’,连你身边那两个,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李不坠的规矩是‘刀’与‘诺’,泠秋的规矩是‘道’与‘义’。这些规矩框住了他们,也保护了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该往哪里走,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可你的规矩是什么,陈今浣?”青红皂白的声音陡然贴近,如同耳鬓厮磨,“是这具不断崩坏又重组的药骸?是肚子里那只永远喂不饱的饿鬼?是脑子里那些不知真假的记忆?还是……你对那几个不知能陪你走多远的人,那点可怜巴巴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牵绊?”
      独眼微微转动,瞳孔深处那片幽暗里,似有浮光掠影闪过。
      “你没有规矩。你只是一团被随意揉捏、填塞了各种乱七八糟东西的泥。老和尚想把你捏成沟渠,迴伶或许想把你捏成容器,梁挺那些人大概只想把你当块用得顺手就留、用不顺手就砸的石头。至于你自己……”涡流的旋转停滞了一瞬,仿佛在无声地嗤笑,“你想过吗?或许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并不是‘记得’他们,而是……彻底‘忘记’。”
      它的蛊惑被更剧烈的冲击打断。
      “影缘”的涡流彻底淹没了陈今浣。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关于“自我”的连贯感知。
      他不再看见或听见破碎的时空片段,其本身被撕扯成了无数碎片,同时存在于马车颠簸的尘土路上、佛殿幽暗的梁柱阴影里、某个信众临终前浑浊的泪光中、甚至是一粒附着在佛骨表面千年的尘埃内部……无数个“此刻”同时降临,无数个“彼处”叠加于一处。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无穷无尽、相互矛盾又相互渗透的“现在”。
      殿外,观礼区前排边缘。
      李不坠的拇指早已停止摩挲刀柄缠绳。他整只手握住了刀柄,视线死死锁定殿内坤位那个模糊的身影。
      隔着重重人影、袅绕香烟与辉煌灯火,他看不清陈今浣额前的异状,也听不见青红皂白的低语,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不祥的“剥离”感。不是气息的衰弱或暴涨,而是某种更为本质的东西,正在他身上一点点消融。像阳光下的薄冰,无声地化开,留下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喉头发紧,一种久违的、近乎战场嗅到致命危机时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身旁泠秋能听见的声音道:“不对。”
      泠秋的脸色比李不坠更白。他指尖扣着的那张符咒边缘,不知何时已自行卷曲焦黑了一线。道人的灵觉远比武者敏锐,他能“听”到殿内愿力流转中那丝不谐的杂音,能“看”到坤位那一点吞噬光与声的“空”正在缓慢膨胀。更让他心悸的是,他与陈今浣之间那缕因多次施术相助而建立的微弱感应,正在变得飘忽而断续,如风中的残烛。
      “普济大师的阵法……似乎不止在引渡‘影缘’。”泠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那‘空’里,有别的‘咀嚼’声。”
      坛上,普济大师阖着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他额头的汗珠已汇成细流,滑过深深的法令纹,在下颌凝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无声滴落,在紫檀香案光滑的表面溅开一朵水花。那水花映着摇晃的烛光,转瞬即逝。
      青红皂白抓住可乘之机,它的意识像最狡黠的寄生虫,继续在陈今浣的意识中钻洞觅缝。
      “舍不得?”它的话语带着寒意,“你要成为‘涛’,总得付出代价。”
      陈今浣破碎的意识中,一幅画面强行浮现——那是某种冰冷预言:李不坠的赤瞳在惊愕中凝固,刀尖从他胸膛透出,鲜血沿着手臂蜿蜒而下;泠秋清隽的脸上染着血污与难以置信,指尖尚未成型的清辉符咒在风中溃散;于雪眠腕间的泥犁子发出尖锐悲鸣,而她看着他的眼神,从希冀变为彻底的冰冷与陌生……
      “看,这就是‘道成’之路。不是风轻云淡的悟,是亲手把你舍不得的东西,一样一样,碾碎在你必经的路上。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记忆,他们对你的意义……都是阻碍水流的礁石。你要么绕开——意味着你永远无法抵达真正的‘涛’之核心;要么,亲手把它们凿穿、粉碎。遗忘,是第一步。动手,是第二步。痛?痛就对了。痛证明你还有人的渣滓没剔干净。等你感觉不到痛,连‘遗忘’这个概念都从你意识里被‘涛’冲刷干净的时候……”
      毒蛇在他耳畔吐信。
      “你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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