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7、舍得道成(二)   陈今浣 ...

  •   陈今浣额前那只独眼不再转动。它凝固般“凝视”着坛顶方向,青灰色的瞳孔表面倒映着那片明灭不定的光,却未映出丝毫属于人的情绪,只有一片无机质般的冰冷专注。青红皂白的声音不再在他颅腔内回响,而是化作一种更直接、更贴近意识底层的震颤,如同潮湿岩壁上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从内侧敲打着他的顶骨。
      “第三转。”
      仪式仍在继续,只见普济大师低喝一声,佛光自丹田迸出,在空气中漾开一圈金色的涟漪。这涟漪拂过陈今浣额前那只冰冷独眼时,青红皂白“啧”了一声,带着某种近乎期待的战栗。
      “总算到硬菜了。”它黏腻的低语再次贴着颅骨响起,“前两转是洗刷,是剥离,是把粘在表面的浮灰油垢刮下来。这第三转嘛……挖的是‘根’。”
      坛顶,普济大师双臂平伸,左手掌心依旧虚托向上,右手则并指如剑,指尖遥指黄绸覆盖之物的正中。
      乾位,崔老太君忽然闷哼一声,本就佝偻的身形晃了晃,若非侍女牢牢搀扶,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面前那只羊脂玉净瓶,此刻瓶身竟自行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似是某种内部结构承受不住压力而显现的晶莹纹路,如同冰面将裂未裂时的征兆。瓶口不再有液体流出,却开始散发出一股直透神魂的清淡异香——那不是任何草木花卉的味道,更像雪水融化渗入万年岩层后,带出的最深处那一缕纯净的土与石的本源气息。
      陈今浣座下那银光阵图骤然熄灭。
      并非消失,而是所有的光芒一瞬间向内坍缩,敛入他盘坐之处的中心一点。殿内辉煌的烛火金芒,似乎也被吸走了部分光彩,变得黯淡了些许。极致的安静降临,梵唱声被拉远稀释,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的哼鸣。
      额前创口的血已半凝,结成暗红色的痂,边缘与那颗青灰色独眼的根部黏连在一起,形成一种诡谲的镶嵌。眼珠缓缓转动,瞳孔里映不出殿内任何实物,只有一片不断旋转变幻的、灰蒙蒙的涡流。
      “影缘。”青红皂白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不是尘土,不是祈求。是那些拜它的人,在它身上留下的……斩不断的‘缘’。
      是某个母亲濒死前握着它祈求孩儿平安时,指尖传来的最后温度;是某个将军战前以血涂抹它祈求胜利时,那股混合了铁锈与野心的腥气;是某个皇帝在深宫密室里对着它倾诉永寿妄想时,龙涎香也盖不住的腐朽气息。
      这些‘印象’太深,太久,已经和它本身的光纠缠在一起,长成了它骨头里的暗斑。寻常法子剔不掉,只能用更蛮横的力气,连皮带肉,撕下来。”
      普济大师并拢的指尖,终于动了。
      没有光华迸射,没有风云变色。只是一寸一寸地缓慢向下压去。随着他指尖下压的动作,香案上黄绸覆盖之物的乳白光晕,骤然向内收缩,变得凝实沉重,宛如有形的白玉。而在那凝实光团的内部,丝丝缕缕色泽难以形容的阴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抽离、拔起。
      那些阴影脱离光团的瞬间,殿内所有人——无论坛上僧侣、坛下观礼者,还是门外广场上的李不坠与泠秋——心头都毫无征兆地掠过一阵极其短暂的空茫。像是有什么极其熟悉、却又无关紧要的东西,从记忆的边缘被轻轻擦去了一点,留不下痕迹,只余一丝冰凉的惘然。
      只有陈今浣没有感觉到空茫。
      他感觉到的是“涌入”。
      并非先前“愿痂”那般粘稠庞杂的信息洪流,而是一种更精炼、更冰冷、也更“真实”的触感。似有无数根极细的冰针,沿着脊椎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刺入,然后融化,将携带的“印象”直接烙印在神经与意识的底层。
      他“尝”到了血——不是血腥味,是血离开温热身体时那份独有的、带着生命余韵的咸腥与铁锈。
      他“触”到了颤抖的指尖——不是皮肤触感,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时,那份混合了绝望与祈求的尖锐痛楚。
      他“听”到了无声的嘶喊——不是声音,是喉咙被恐惧扼住,声带撕裂也发不出半点声响时,那份窒息的空洞与疯狂。
      这些不属于他的感官碎片,冰冷、锋利、带着原主最极致时刻的纯粹印记,一股脑地塞进他的意识。没有逻辑,没有因果,只有无数瞬间的、被冻结的痛苦、欲望、恐惧与妄念。
      额前独眼的瞳孔缩成一道不断抖动的细缝,青红皂白的声音在无数破碎感官的冲刷中,竟显得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抽离的欣赏:“怎么样?是不是比那些吵吵嚷嚷的‘求’有意思多了?这些才是真料,淬炼过,提纯过,每一滴里面,都锁着一个灵魂在某个关头最本真的模样。”
      陈今浣的身体僵直如石,只有额前创口边缘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他想呕吐,胃里却空空如也;他想嘶喊,喉咙却被无数无声的嘶喊堵住,发不出任何属于自己的声音。
      “难受?难受就对了。”青红皂白仿佛能感知到他每一丝细微的挣扎,“人的躯壳,装不下这么多‘真实’。你的魂,你的记忆,你那些可笑的牵挂和坚持,在这些东西面前,一碰就塌。”它顿了顿,独眼的瞳孔稍稍扩大,那灰蒙蒙的涡流深处,似乎有更幽暗的东西在翻涌,“所以啊,与其等着被这些东西撑破、淹死,不如——换个更大的壳子。”
      坛上,普济大师下压的指尖已抵至某个无形的界限。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深刻的皱纹缓缓滑落,滴在紫金袈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香案上,那团凝实的乳白光晕,此刻内部阴影已被抽离大半,光色变得略显浑浊。而抽离出的那些淡薄阴影,并未消散,而是在空中蜿蜒游弋,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最终都被一股无形的引力牵扯,尽数投向坤位那个银光内敛的黑点——陈今浣的身体。
      青红皂白的声音趁虚而入,贴着那冰冷“影缘”灌注的缝隙,钻入陈今浣意识最涣散的深处:“你看这老和尚,费这么大劲,无非是想把那块骨头弄干净。干净了又如何?还不是摆回神坛,让人接着拜,接着求,接着往上沾新的灰尘和孽障?周而复始,无聊透顶。”
      “但你不一样。”独眼向下转动,瞳孔对准了陈今浣紧闭的、正在剧烈颤动的眼皮,仿佛要直接看进他颅骨里的景象,“你能‘吃’掉这些东西。不是当通道,不是当容器,是真正地消化掉,把它们变成你自己的一部分。等吃够了,等你这具破烂身子再也装不下的时候——”
      它拖长了语调,那声音里蛊惑的意味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底下却藏着淬毒的针尖。
      “——你就可以自己定规矩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