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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6、舍得道成(一) 殿外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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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广场上观礼的人群中起了细微的骚动。
即使隔着黄幔与重重殿门,那光晕透出的气息依旧让凡俗心神摇荡。李不坠站在观礼区边缘,赤瞳死死盯着戒坛殿内那模糊的景象。他看不见陈今浣额前的异状,却能清晰感觉到那家伙气息的急剧变化——那是一种危险的,仿佛正在被剥离又重组的不稳定。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粗糙的缠绳。
泠秋立在他身侧半步后,指尖扣着一张早已备好的符咒,引而不发。他的感知更为细腻,能察觉到殿内愿力流转正被导向某个极其尖锐的点——那个点就在坤位。普济大师的阵法正在收紧,如同渔人收网,而陈今浣,便是那网中注定要承接所有杂质的活饵。
坛顶,普济大师下按的右掌忽然向坤位方向凌空虚引。
没有风声,没有光华。但陈今浣身下的蒲团周遭三尺之地,汉白玉地面上的莲花浮雕,逐一亮起黯淡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并不外溢,只沿着浮雕线条缓慢游走,最终在他盘坐的位置下方,交织成一个直径约莫两尺的复杂阵图。阵图成型的刹那,陈今浣身体猛地一僵,有如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额前独眼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青红皂白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点异样的兴奋:“来了来了……第一口。别急着吞,先尝尝味道。”
陈今浣根本无从选择。一股阴寒彻骨却又带着无数细碎尖锐棱角的气流,自座下阵图中心骤然涌出,顺着脊柱笔直贯入头顶。
他看见晃动的马车帘幕外飞掠的黄土垄沟,听见混杂着各地方言的嘶哑祈愿与哭泣,嗅到汗臭、脂粉、牲畜粪便与劣质线香焚烧混作一团的气味,皮肤上甚至传来烈日曝晒与暴雨浇淋交替的错觉……
这是佛骨自法门寺启程,一路行来,沾染的“尘世之苦”。普济大师以玉瓶为筛,阵法为滤,将这最表层、最庞杂的“污垢”剥离,并未引入陈今浣体内,而是通过他座下阵图,直接导入地脉深处消解。这过程本身并无伤害,甚至算是一种保护,避免后续更危险的“影缘”被这些杂质污染。
但对陈今浣而言,这种被强行充作通道,被动承受海量混乱信息冲刷的感觉,绝不轻松。他紧闭着双眼,牙关咬得死紧,额前创口因为肌肉紧绷而再度渗血,那颗独眼却睁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飞速掠过的、破碎而模糊的景象洪流。
“难受吗?后悔吗?”青红皂白的声音在洪流间隙里幽幽响起,“这还只是开胃小菜。老和尚手法还算讲究,没把这些垃圾直接塞你嘴里。不过你得记住这种感觉。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你,你是一座桥,一个漏斗,一块专门用来吸脏东西的海绵。你得习惯,习惯到……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
坛上,普济大师左掌也动了。这次是向着乾位崔老太君面前的玉净瓶虚招。羊脂玉瓶周身泛起一层氤氲水汽般的光晕,瓶身内里似乎有星河流转。老太君浑身一震,勉力支撑着没有倒下,双眼死死盯着瓶子。
玉瓶微微倾斜,第二股“水流”被引出。
这一股,色泽泛着淡淡的、陈年旧绢般的黄,质地粘稠许多,流动时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它并未直接涌向陈今浣,而是在空中蜿蜒盘旋,似在犹豫,又似在寻找。
“第二转,”青红皂白解说般低语,“洗的是‘求’。求富贵、求平安、求子嗣、求功名、求解脱……所有指向它的‘要’。这些念头经年累月,掺着血泪汗涎,早已沁进骨头缝里,结成一层洗不掉的‘愿痂’。这东西,可就不是地脉能随便消化的了。”
普济大师右手印诀一变,玉如意清光大盛,强行牵引着那股淡黄色的粘稠“水流”,转向坤位。这一次,陈今浣座下阵图银光大放,不再仅仅作为通道,而是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吸力。
淡黄色的“愿痂”之流,触及阵图边缘的瞬间,陈今浣浑身如遭电击,猛烈向后一仰,脖颈拉出僵硬弓弧。额前独眼骤然失焦,瞳孔扩散至整个眼白,其表面飞快掠过无数扭曲的人脸、哀求的手臂、焚烧的纸钱、坍塌的屋舍……耳畔炸开亿万人的呢喃、哭嚎、狂笑与呓语,层层叠叠,无休无止。
这不是通过,这是灌注。
“愿痂”中蕴含的,是无数人最强烈、最执着,也最扭曲的渴望。它们被佛法愿力强行从佛骨上剥离,却并未消散,而是带着原主的痴妄与痛苦,一股脑涌入了陈今浣这个“容器”。他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瞬间被巨浪拍入水底,四面八方都是沉重的、粘滞的、试图将他同化的意念淤泥。
“屏住呼吸。”青红皂白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冷酷的认真,“别让这些东西淹了你的魂。它们现在只是‘客人’,被你身体里更霸道的东西暂时镇着。但你要是自己先软了,信了,觉得这些哀求真有道理,觉得这些痛苦真该解脱……那它们就会变成‘主人’。到时候,你可就不是陈今浣了,你是千千万万个求而不得的痴鬼,缝在一起的破布口袋。”
陈今浣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源自太虚的污秽,正对这股涌入的“愿痂”产生着贪婪的悸动,仿佛饿兽嗅到了丰盛的宴席。这让他本能地想要吞噬、消化,将这些痴妄痛苦化为自身的养料。但它太过庞大驳杂,贸然吞噬,极可能反被其蕴含的庞大执念冲垮自身的“存在”。
他必须忍。必须在这疯狂的灌注中,维持住“陈今浣”这个意识的完整,成为一根插在飓风中的铁钎,任由狂风撕扯,只管钉死不动。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失去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无比漫长。当那股粘稠“水流”终于完全没入阵图,陈今浣几乎虚脱,胸前衣衫已被冷汗和额上流下的血浸透,紧贴皮肤,冰冷粘腻。他急促喘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坛上,老僧的脸色也显出一丝苍白。连续引导两转净化之力,对他亦是巨大消耗。但他目光依旧沉静如古井,望向香案上黄绸覆盖之物的眼神,愈发凝重。
普济大师缓缓阖目,复又睁开,那双温润眼眸深处沉淀着某种与殿内辉煌灯火格格不入的暗影。他虚托向上的左掌五指微收,正从不可见的虚空里捻起一缕比蛛丝更细、比夜色更沉的线。香案上,黄绸覆盖之物的乳白光晕忽明忽灭,殿内那些沉厚的梵唱声不知何时已转为低得近乎叹息的持续嗡鸣。
无数僧侣的意志正被强行拧成一股,为接下来的步骤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