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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摘面 指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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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下的触感明确无误——那片本该覆着额骨的皮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粗糙、微微搏动的裸露。疼痛尖锐却短暂,在彻底爆开的瞬间便被一种更深的、来自意识底层的麻木接管。血液滑过眉弓,滴落在赭色衣襟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边缘迅速洇散的暗红。
然后,在那片暴露的、湿红蠕动的创面中央,有什么东西开始拱动。
不是骨骼,也不是寻常的肌肉筋膜。那触感更接近……一颗缓慢挤破薄膜的果实,或是一只从过于狭窄的茧中挣出的虫豸。创缘的皮肉被撑得微微外翻,血涌得更急了,流出的血却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本该滴落的部分黏附在那正在凸起的物体表面,为其镀上一层黏腻的暗光。
一颗眼珠。
比拇指指甲盖大一圈,色泽是一种混沌未分的青灰色,本该的圆形的瞳孔,此刻却是不断变幻的不规则多边形,时而收缩如针尖,时而扩散至几乎占满整个眼白区域。它没有睫毛,没有眼皮,就那么赤裸而突兀地嵌在陈今浣额前血淋淋的创口中,缓缓转动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向前方虚空,穿透了殿内辉煌的灯火与袅绕的异香,与某个不可见的存在对视。
“疼吗?”一个声音直接在陈今浣的颅腔内部响起,震颤着传遍每一寸骨骼与神经末梢。语调是熟悉的玩世不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贴近,几乎贴着灵魂的薄膜低语,带着潮湿的热气。“这点疼,比起‘被忘掉’如何?比起明明抓着什么,摊开手却发现掌心只有自己指甲抠出来的血印子……又如何?”
是青红皂白。它果然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陈今浣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额前那颗独眼带来的不仅是视觉上的怪异重叠——他能“看”到殿内景象,同时又“看”到一片无边无际、不断翻涌的灰雾——更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割裂感。仿佛一部分意识被强行抽离,塞进了这颗冰冷的异物中,冷眼旁观着“陈今浣”这具躯壳的颤抖与流血。
梵唱声在耳边变得忽远忽近,坛上普济大师的诵经声也扭曲成了意义不明的嗡鸣。唯有青红皂白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那柱香,‘寒潭鹤影’,名字挺雅是吧?”独眼微微转动,瞳孔缩成一道竖线,似乎在欣赏陈今浣此刻痛苦的表现,“老和尚点它,是想借那点至纯至净的冷意,帮你稳住心神,当好他的‘沟渠’。可惜啊,香是好香,但我路过的时候,顺手往香粉里掺了一小撮料。不多,就那么一丁点,刚好够撬开一条缝,让你瞧瞧,‘遗忘’是怎么从自己身上剥落东西的。”
陈今浣试图抬起手去捂住额前的眼睛,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微微抬起了几寸,便又无力垂下。血液顺着脸颊的轮廓流到下颌,滴落在膝头的衣料上,温热粘腻。
“你刚才,摘那朵花的时候,感觉怎么样?”青红皂白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探究,犹如在品咂一道新菜的滋味,“是不是觉得,那红色挺碍眼的?摘了它,那片白就完整了,干净了?你看,这就是‘舍’的最初模样——挑出你觉得多余的、不和谐的、让你难受的东西,把它从你的心里拿掉。轻松吧?”
陈今浣的嘴唇动了动,额前的创口随着那颗眼珠的转动传来阵阵牵扯的钝痛,让他难以组织语言。同时,那痛感正在变得陌生,仿佛属于另一具身体。
“不过呢,这次你摘的是‘花’,”青红皂白继续道,语气转为一种近乎教诲的缓慢,“下次,可能就是一截指头,一段记忆,一个名字……或者,某个你明明觉得很重、很痛,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扔的包袱。舍啊舍啊,一开始总是容易的,难的是到了后面,当你发现要‘舍’才能‘得’的东西,越来越贴近你自己的骨头和魂的时候——你怎么选?”
坛上的仪轨似乎进入了新的阶段。普济大师的诵经声陡然拔高,手中玉如意划过的清光在空中留下了短暂的残影,交织成某种复杂的图案。乾位,崔老太君将玉净瓶高高举起,瓶口倾斜,一缕清亮如水却又蕴含着星沙般微光的液体,缓缓流出,落在香案前一只巨大的青铜钵盂中。液体与钵盂相触,发出清越悠长的鸣响,涟漪般的声波肉眼可见地荡漾开来,扫过整个戒坛殿。
声波触及身体的刹那,陈今浣额前那只青灰色的独眼猛然收缩,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又骤然扩散,边缘不规则的颤抖着。青红皂白的声音在他颅骨内部啧了一声,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
“老和尚催场了。”那声音贴着骨髓滑动,“听见没?这叫‘引磬水’,敲给底下人听是涤尘净心,敲给你这种玩意儿听嘛……”独眼在血淋淋的创口里转了小半圈,瞳孔对准高台上那只青铜钵盂,“就是喊你准备开饭了——不过,今天你这张嘴,怕是不能随便张。”
殿内,梵唱声在磬水余韵里变得愈发绵密沉厚。普济大师紫金袈裟的袖摆无风自动,他不再绕行香案,而是稳立坛心,双手结印,玉如意横置胸前,如意两端清光流转,与香案上黄绸覆盖的隆起物之间,牵起数道若隐若现的金色丝线。乾位,崔老太君已放下玉瓶,在侍女搀扶下退后半步,垂首合目,嘴里念念有词,她身前那只羊脂玉净瓶却自行微微震颤,瓶口残余的几滴清液滚落,坠地无声。
坤位蒲团上的陈今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存在的共振。额前创口涌出的血已不再单纯滴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场牵引,蜿蜒爬过他的脸颊、脖颈,渗入赭色衣领,在胸前位置缓缓晕开一片暗沉的湿痕。那颗独眼却异常安静,只是静静“望”着坛顶方向。
“感觉到了?”青红皂白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老东西要开始转水了。第一转,洗的是千年尘土、香火油腻、还有那些拜它求它的人沾上去的汗臭和欲望。这些玩意儿,对你来说不过是隔夜的馊饭,闻着恶心,吃了也胀肚子。他会用玉瓶引过来的,是第二转、第三转之后的东西——那些洗不掉、抠不净,已经和骨头长在一起的‘影子’。”
坛上,普济大师结印的双手缓缓分开。左掌虚托向上,右掌下按。口中诵念的经文音节变得愈发短促密集,每一个音节吐出,玉如意上的清光便明灭一次。香案上黄绸覆盖之物,隐约透出一层温润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并不刺眼,却让殿内所有金碧辉煌的装饰都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