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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撷花   梵唱声 ...

  •   梵唱声由坛周那数十位僧侣以某种古老音节低沉起韵,层层交叠,渐次拔高,最终汇聚成一道浑厚而连绵的声浪,填满了殿内每一寸空间。声浪裹挟着经年浸透梁柱砖石的香火愿力,形成肉眼不可见的涟漪,在空气里缓慢震荡,拂过每个在场者的皮肤,渗入毛孔,试图荡涤所有与之不谐的杂念。
      陈今浣在坤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蒲团陈旧,填充物有些板结,不如偏殿那个柔软。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身前三步外汉白玉戒坛基座浮雕的一朵莲花上。花瓣线条流畅,却因岁月摩挲而边缘模糊。他需要集中全部心神,才能勉强隔绝那无所不在的梵唱对体内平衡的扰动。
      坛顶,普济大师开始缓步绕行香案,手中玉如意随着步伐划过道道清泠弧光,口中诵念着更加晦涩古朴的经文。每一步踏下,戒坛似乎与地底深处某条脉络共振,传来极其轻微却直抵脏腑的沉响。乾位,崔老太君在侍女搀扶下,颤巍巍地捧起了那只羊脂玉净瓶,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瓶身,嘴唇翕动得更急。
      殿角巨大的鎏金香炉中,早有沙弥添入的特制香品被点燃。起初并无烟气,只有一丝清冽到近乎冷意的香气悄然弥散,宛如雪后初晴时松针尖端凝聚的第一滴融水气息。这味道很快与梵唱声融为一体,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陈今浣吸入了其中一缕。
      那清冽骤然在鼻腔深处炸开。就像一步踏进万仞雪峰之巅,放眼唯有亘古不化的白与黑,凛冽寒风刮走肺里所有浊气,却也带走了温度与重量。殿内辉煌的灯火、金红的袈裟、檀紫的案几、乃至坛顶那被黄绸覆盖的隆起轮廓……一切色彩都在感知中急速褪淡,边缘融化,失去实感。梵唱声变得遥远,好似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沉闷而扭曲。
      他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梅林。
      梅树皆是古木,枝干黝黑如铁,曲折遒劲,向着灰白色的天空伸展。树上没有叶子,只有密密匝匝的花朵,绽开纯净无瑕的白,花瓣近乎透明,能看清内里纤细的脉络,在不知来处的微光里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晕。空气寒冷彻骨,却奇异得不让人感到僵硬,反而有种被彻底洗涤后的轻灵。寒梅的冷香浓郁到接近实质,沉甸甸地浸润着每一寸感知,取代了先前所有的气味。
      脚下是厚实松软的白雪,踩上去悄无声息。四野寂静,连风声也无。只有无穷无尽的白梅,静默地开着,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雾气朦胧的地平线。
      一个身影站在前方不远处一株尤其高大的梅树下。
      是普济大师。却又不是戒坛上那位紫金袈裟宝相庄严的监院。他穿着一袭朴素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灰色僧衣,身形似乎更清瘦了些,背微微佝偻,负手仰头,望着枝头某一处。侧脸线条平和,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花枝与时空,望着某个极其久远或虚无的所在。
      “你来了。”灰衣的普济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语调是与这梅林相称的平淡悠远,不带丝毫殿中的肃穆威仪,“看这株‘照影’,今年花开得格外好。”
      陈今浣抬头,顺着普济的目光望去。那株被称为“照影”的古梅,枝桠盘错,白花如云如盖,唯独在最高的一梢,远离主干、探向虚空的地方,孤零零地缀着一朵花。
      那朵花与周遭铺天盖地的纯白截然不同。
      它是殷红色的。
      红得那样纯粹,那样浓烈,像是将整片梅林的寂寥与寒香都吸聚、压榨、淬炼后,凝结出的唯一一滴血珠,颤巍巍地挂在苍黑的枝头。在无边素白的映衬下,这抹红鲜艳得近乎妖异,又孤独得令人心悸。
      “此花色殊,不合群芳。”普济缓缓道,依旧望着那朵红花,声音里听不出褒贬,“然既生于此树,长于此枝,便是此树此枝应有之相。强求同白,反倒失真。”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看向陈今浣。梅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使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幽深。
      “小施主,”他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商量,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可否请你……将它摘下?”
      陈今浣望着那朵殷红。寒梅冷香萦绕鼻端,雪地反射着微光,四周寂静无声。这请求来得突兀,却与这片纯粹到极致的洁白世界自有其内在逻辑。那朵红太刺目了,像完美画卷上无意滴落的墨点,又像寂静深潭中唯一跃动的涟漪。摘掉它,或许这片梅林就能重归完整无瑕的圣洁。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想摘下来之后如何。在这片被奇异熏香笼罩的意识之域,思考变得迟滞,行动更多地遵循某种直感。他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积雪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来到古梅树下,仰头。
      枝头很高。他踮起脚,伸直手臂。赭衣的袖子滑落一截,露出手腕。指尖距离那抹殷红尚有尺许。
      普济静静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也没有催促。
      陈今浣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努力将手臂伸得更直。近了。那朵红花在虚空中微微摇曳,花瓣肥厚,色泽饱满得仿佛随时会滴下汁液。他甚至能看清花瓣表面那天鹅绒般的质感。
      少年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片花瓣的边缘。
      冰凉,柔软,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活物的微微弹跳感。
      就在他摘下梅花的刹那,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在他前额正中央炸开!
      那里的某些部分正在被硬生生撕扯、剥离。梅林、白雪、古树、灰衣的普济……所有景象剧烈晃动、扭曲。耳中嗡嗡作响,盖过了虚幻的寂静。
      他的手指还维持着向上触碰的姿势,意识却瞬间被拉回现实与幻觉残酷交织的裂缝。殿内沉厚的梵唱、灯烛灼热的光、香炉中升起的乳白色奇异香烟……所有感官碎片轰然回流,与额前爆炸性的剧痛搅拌在一起。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并没有真的摘到什么梅花——那朵殷红无疑是自己前额的一块皮肤。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心、鼻梁的凹槽蜿蜒流下,速度不快,带着黏腻的触感。先是几滴,很快变成细小的溪流。视野被染红了一角。他闻到浓烈的、属于自己的血腥气,瞬间冲破了那残留的寒梅冷香。
      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摸向额头。
      触手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小片微微翻卷且湿漉漉的剥离物。边缘不规则,黏连着下方的组织,带来更剧烈的、牵扯神经的锐痛。没有镜子,但他几乎能“看见”——额前一片皮肉,约莫铜钱大小,已经被揭开撕下。眉心处,鲜红的组织层以及下方的白骨隐约可见,血珠正不断从断裂的毛细血管末端渗出、汇聚、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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