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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6、人锚   约莫过 ...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重两轻的叩击声,是约定的暗号。陈今浣睁开眼,起身挪开门后抵着的旧经幡。李不坠与泠秋闪身而入,身上带着外面阳光与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油腥与熟肉的味道。
      李不坠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方包扔给陈今浣,纸包温热,入手沉甸。打开,是两只烤得焦黄、油光发亮的胡麻饼,中间还夹着厚实的酱色羊肉。“外面搞到的。”李不坠言简意赅,自己走到窗边,继续观察。
      泠秋则从袖中取出一个粗皮水囊,递给陈今浣,神色比出去时凝重些许。“寺中今日果然不同。戒坛殿周边已完全清场,用黄布幔围了起来,有武僧把守,寻常香客不得靠近。往来搬运法器、净水的沙弥比平日多了数倍,步履匆匆,神色肃穆。我们还看见几位身着紫色袈裟、似是别寺前来观礼的大德,被引往客寮方向。”
      陈今浣咬了一口胡麻饼,烤炙面食的焦香与羊肉浓郁咸鲜的味道在口腔中化开,暂时压过了脏腑深处那股虚乏的灼烧感。他慢慢咀嚼着,听着泠秋的叙述。
      “于府那边,有动静么?”他咽下食物,问道。
      泠秋摇头:“永宁坊的正门依旧紧闭,后巷也未见异常车马。铁鹞先生所言那位王嬷嬷,我们暂未尝试接触,怕打草惊蛇。”他顿了顿,“倒是西市那边,有了新消息。铁鹞手下的人留意到,那支祆教商队今日清晨有异动,他们从居住的邸店后院,秘密运出了几个用厚毡严密包裹的长形箱笼,装上车后,并未前往西市任何货栈或交易场所,而是径直出了金光门,往西去了。看方向,似是前往扶风一带,但中途是否会改道,不得而知。”
      “扶风?”陈今浣想起法门寺正是在扶风。佛骨自法门寺迎请而来,祆教徒此时运物西行,是巧合,还是有所图谋?他们与迴伶、大慈悲观并非同路,甚至可能对立,但其行为同样透着神秘。
      “箱笼大小,约莫可容一人蜷卧,或放置中型器物。”李不坠忽然开口,他依旧望着窗外,声音传来,“包裹甚严,车辙印迹颇深,所载不轻。”
      陈今浣吃完一张饼,将另一张里头夹着的羊肉单独挑出来吃掉,剩下的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腹中有了温热实在的食物垫底,那股源自非人部分的饥渴似乎被安抚了些许,不再那么尖锐地啃噬理智。他喝了几口水,问道:“寺中对于后日仪轨,除了清场戒备,可还有其他特别布置?比如某些阵法?”
      泠秋颔首道:“戒坛殿外围,确有新的阵法波动被布下,非杀伐之阵,更似强化屏蔽、稳固空间之用,应是防止仪轨过程中愿力外泄或外邪侵入。殿内情形无法探查,但据一位早年曾游历各方、见识过类似大典的香客闲聊所言,‘安奉净坛’往往需以特定星象时辰为引,配合地脉水法,在坛城四隅设立‘镇器’,确保净化之力圆满无漏。这‘镇器’可能是法器,也可能是……人。”
      “人?”
      “嗯。身具清净根骨、自愿持戒静守的童子或童女,立于阵位,作为活着的‘锚点’,引导和稳定净化之力。不过此法要求极高,且需本人全然自愿,心无杂念,近些年已极少使用,多以上古流传下的清净法器替代。”泠秋解释着,眉头微蹙,“崔氏献出的玉净瓶,虽是宝物,终究是‘物’。若普济大师为确保万全,仍然安排了‘人锚’……”
      陈今浣立刻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于雪眠若被带入寺中,除了可能作为某种“净化”对象,会不会也被安排成为这样的“人锚”?以她的心性,在家族与高僧的压力下,很可能应允。但泥犁子在她腕间,那凶物与佛门清净之力天生相冲,届时会发生什么?是泥犁子被强行压制乃至剥离,伤及于雪眠根本;还是泥犁子戾气反冲,干扰甚至破坏整个仪轨?
      “得尽快把消息递进去。”陈今浣低声道,“至少让她知晓我们的打算,心里有个底,必要时……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挣扎。”
      李不坠转过身,走到屋子中央。“铁鹞给的联络人,今日午后,寺中杂役会有一批轮换,王嬷嬷之子就在其中,是个往寺内送菜蔬的挑夫。可借他之手。”他从怀中取出一截寸许长的空心芦苇杆,递给泠秋,“道长可会留音之术?将需传递之言凝于简讯,封入此杆,交予那挑夫,他自有办法送到王嬷嬷手中。”
      泠秋接过芦苇杆,指尖清辉微闪,沉吟片刻:“字数不宜多,需隐晦,但要点明确。就写‘仪轨有变,伺机东角门,见乱即走’,如何?东角门是寺中运送杂物之门,平日看守较松,且离戒坛殿有一段距离,若真起混乱,从此处脱身机会较大。”
      “可。”李不坠点头,“再添一句,‘泥犁勿硬抗’。”这是提醒于雪眠不要强行与可能压制泥犁子的力量对抗,以免反伤自身。
      泠秋依言,指尖清辉注入芦苇杆,那微光在杆身内流转片刻,渐渐沉淀消失。他将芦苇杆小心收好。“午时轮换,我去办。”
      话音未落,庑房外院落里便传来了脚步声。不同于僧侣的轻盈或香客的杂乱,这脚步声沉稳均匀,带着一种刻意控制后的从容,停在了门外。
      “陈小施主可在?”一个略显年轻的僧人声音响起,语调恭敬,“监院大师请小施前往‘澄心精舍’单独一叙。”
      来得比预想的快。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不坠肯定地点了点头,示意陈今浣去。泠秋指尖悄然掐诀,一缕清辉没入陈今浣后背衣料,算是留个心眼。
      陈今浣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一名二十出头的知客僧,面容白净,眼神清明,穿着浆洗得挺括的灰色僧衣,合十行礼:“小施主请随我来。”
      澄心精舍位于寺院更深处,毗邻藏经阁,是一处独立小院,遍植修竹,环境幽静。引路僧送至月洞门前便止步,合十退去。陈今浣独自步入院中。
      院内青石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正房门户敞开,普济大师依旧穿着那身褐色袈裟,坐在一张矮几后,正烹煮茶汤。红泥小炉上铜铫咕嘟作响,水汽蒸腾,茶香清冽,与竹叶清气混在一处,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小施主来了。”普济大师抬眼,目光温润,示意他对面蒲团就坐,“晨露未晞,山寺清寒,饮杯粗茶暖暖身子。”
      陈今浣坐下,没有碰那盏推至面前的素釉茶盏。茶汤碧绿,叶片舒展,是上好的明前茶,但他此刻脏腑对这类清净之物抵触更甚。“大师有话不妨直言。”
      普济大师也不勉强,自顾自斟了一杯,浅呷一口,才缓缓道:“老衲请小施主来,一是为明日仪轨再作些交代,二来,”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陈今浣脸上,平和却透彻,“小施主体内气机,比昨日更为躁动不稳。可是昨夜未曾安歇,或又接触了什么扰动心神之物?”
      “塔林夜里风大,没睡好。”陈今浣避重就轻。
      普济大师微微摇头,枯瘦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并非责备,更像一种无声的探查。“风是外因,根在内扰。小施主体内所纳,驳杂渊深,诸般力量,未能调和,反而彼此冲撞切割,如将数种烈酒共置一壶,时日稍长,恐有炸裂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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