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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遇雾 他说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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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精准,仿佛已透过皮相,看见内里那片混乱的战场。陈今浣沉默以对。
“明日仪轨,‘三转净水’涤荡表尘,‘九诵真言’叩问本真。至‘引缘’环节,需你彻底放开对此身异力的压制,以其为桥,接引佛骨深处沉积的‘影缘’——那些历次迎送中沾染的、愿力无法消融的执着、妄念、乃至跨越时空附着其上的某些……‘注视’。”普济大师语气肃然,“此过程,你灵台需保持一线清明,如舟子渡河,知身在河中,却不可被河水吞没。一旦彻底沉沦,非但你自身危殆,引入之‘影缘’亦可能失控反染佛骨,酿成大祸。”
“大师昨日已说过了。”陈今浣道。
“今日再说,是因此事之险,远超寻常。”他取过一张素纸,用指尖蘸了清水,在上面勾勒出简单的示意图。“届时,小施主需立于戒坛‘坤’位,与手持玉净瓶、立于‘乾’位的老衲遥遥相对。待‘九诵真言’完毕,佛骨灵光最盛、亦最易与深层杂缘剥离的刹那,老衲会以玉瓶为引,将那股无形无质、却沉重阴晦的‘影缘’之气,渡向小施主。小施主需彻底放开身心防御,尤其是……”他目光深邃地看向陈今浣,“你体内那股独特的、与常世污秽迥异的气息,以其为接引之桥,亦为容纳之器。”
“放开防御?任由那东西侵入?”
“非是侵入,是流经。”普济大师纠正道,“一如江河改道,需暂时掘开堤岸,引水入预设的沟渠。小施主体内自成格局的非常之力,便是那道‘沟渠’。‘影缘’流经其中,会被其特性暂时吸附迟滞,与佛骨本体之间的联系被削弱。此时,老衲方可施展‘须弥芥子印’,在‘影缘’彻底沉淀于小施主体内之前,将其封镇于方寸灵台之间,留待日后徐徐化解。”
他顿了顿,看向陈今浣:“此过程,关键在于流经而非停留,在于引导而非吞噬。小施主需保持灵台一点清明,谨记自身只是通道,切不可对那‘影缘’产生好奇、探究,乃至……渴望。否则,心神失守,通道淤塞,‘影缘’反客为主,前功尽弃不说,恐有立时倾覆之危。”
陈今浣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渴望……他太清楚自己这副身躯对那些阴秽之物的“渴望”了。那几乎是一种本能,犹如饿兽嗅到血腥。
保持清明,引导而非吞噬——这道理听起来清晰,可对于一具早已将“吞噬”刻进存在本能的躯壳而言,无异于要求饥饿的野兽在血肉面前仅仅保持观赏。
他微微颔首,并未给出更多承诺。言语在此时过于苍白。
普济大师不再多言,只是将那张以水绘就的示意图轻轻推向陈今浣面前,任其观看记忆。随后,老僧便阖目养神,仿佛只是寻常午后的一次清谈结束。茶香袅袅,竹影摇曳,精舍内一时间只有铜铫中余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陈今浣默然起身,对着似乎已然入定的老僧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澄心精舍。月洞门外,先前引路的知客僧已不见踪影,只有一条蜿蜒的卵石小径通向竹林深处。他沿着小径徐行,刻意避开了来时通往香客聚集区域的大路。
竹林幽深,光线被筛滤得斑驳陆离,空气清冷湿润,泥土与腐叶的气息暂时盖过了远处隐约飘来的檀香味。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方才那些关于“通道”、“流经”与“渴望”的警告,更需要平复体内因靠近佛寺核心、因即将到来的仪轨而愈发不安分的那些东西。
小径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主要建筑群,连僧寮的轮廓也隐在了浓密的竹影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小片林间空地,地面裸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几丛顽强的野草从石缝中钻出。空地边缘,靠近一片陡峭石壁的地方,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白发披散,几乎与石壁上垂落的苍苔同色。他背对着陈今浣,微微仰头,貌似在打量石壁上方一株斜伸出来的、姿态嶙峋的古松。午后稀薄的阳光穿过竹叶与松针,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使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是随时会消融进这片山石林木的背景里。
陈今浣脚步顿住。他认出了这身白袍与白发——是那位被叫做“白鬼”的佹道人,吴命轻。
吴命轻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有人,依旧专注地望着那株古松。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虚虚拂过,指尖带起一片水波荡漾般的白雾。那是豗溃子的雾气,并非道门清辉的银白,也非佛门愿力的金黄,而是一种更接近月华初升时的、清冷中带着淡淡倦意的青白。
雾气掠过之处,空中似有类如蛛丝的纹路一闪而逝,又迅速隐没。
陈今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数丈外的竹影下,看着吴命轻那奇异而专注的举动。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牵引的微光中,蕴含着一种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编织”之力,非是在攻击或防御,而像是在布置什么,或者,连接什么。
那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寂静的竹林空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执拗。
“还是不行……”吴命轻喃喃自语,语调失落而疲倦,“方位总差一线,气脉衔接处总有滞涩……阿霖,你再等等……就快好了……”
白衣道人终于放下了手,周身那环绕着的淡白雾气彻底散去。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颜色极淡的灰白色眼眸,仿佛没有焦距般扫过空地,然后,停在了陈今浣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戒备,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吴命轻的眼神空茫而遥远,像是在看陈今浣,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更久远或更虚无的某处。
“你也在这里。”吴命轻开口,语气寡淡,无悲无喜,“这里的石头,纹路很特别,似为某种古老阵法的残痕。可惜,被树根和苔藓破坏了太多。”
陈今浣没有接话。他不太确定此刻该如何与这样一个明显沉浸在自身执念世界里的佹道人交谈。
对方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阵法最重要的便是脉络贯通,节点稳固。无论是借山川地势布下的大阵,还是仅仅在方寸灵台间勾勒的微阵,道理都是一样的。一处滞涩,满盘皆输。”他抬起手,指向石壁上那株古松根系盘绕的地方,“你看那里,原本应有一处地气上涌的‘泉眼’,如今却被这松树强行改道,生机是有了,脉络却断了。强行接续,总有不谐。”
陈今浣顺着吴命轻所指的方向望去。石壁上青苔斑驳,古松根系如虬龙般深深嵌入岩缝,确实将原本可能存在的天然纹理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看不出什么“地气泉眼”,却能感受到那片区域的气息流转有种微妙的淤塞感——并非完全死寂,而是像被杂物堵塞的溪流,虽仍有细水渗过,却失了畅达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