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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不许   李不坠 ...

  •   李不坠转过身,影子在昏暗中沉沉压下来。他没有回应陈今浣那句近乎诀别的话,只是走到少年面前,屈膝半蹲,视线与坐着的人持平。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下颌绷紧的线条透出某种压抑着的力道。
      “交代完了?”他问,声音不高。
      陈今浣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赤瞳。里面翻涌的情绪太深太杂,他一时辨不分明,只觉那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算是。”他偏开视线,看向墙角蛛网上凝着的一点微光。
      “谁准你交代了?”李不坠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湍急的暗流,“路还没走,就想着怎么躺下?”他伸出手,不是拍肩或安抚,而是直接扣住陈今浣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足以迫使少年重新转回头面对他。“听着。你要在仪轨里当饵,可以。要引乱子,也行。但躺下这件事,轮不到你自作主张。”
      他的拇指擦过陈今浣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渍,触感粗粝。“普济的印封不住,我来封。煞气压不住,就换种压法。你这具身子想闹,也得问过我的刀同不同意。”他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犹如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某种可能。
      陈今浣怔住了。下巴被钳住的感觉并不舒服,但那指尖传来的温度,以及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近乎蛮横的掌控欲,却奇异地驱散了四肢百骸不断上涌的寒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一旁的泠秋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这有些凝滞的对峙。“李兄所言,亦是我之所想。”他温声道,指尖清辉流转,放出一缕柔和的真气,拂过陈今浣腕间,“‘须弥芥子印’终究是外力,而你我同行至此,早已是互为凭依的内力。仪轨之中,我会尽力维系你灵台一线清明,导引那‘影缘’流转,不使其骤然冲垮堤防。”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况且,于姑娘能否脱身,关键或许不在混乱大小,而在时机精准。这更需要里应外合,非你一人逞强可成。”
      陈今浣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李不坠这才松开手,起身走回窗边,仿佛刚才那番带着硝烟气味的宣言只是寻常对话。
      长夜在压抑的静谧中缓慢流逝。后半夜,寺中果然加派了巡查,脚步声与灯笼的光晕数次从庑房外的院落经过,有时甚至就在窗外稍作停留。三人屏息凝神,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屋内堆叠的杂物一般毫无存在感。好在泠秋布下的禁制起了作用,并未被察觉。
      天际泛起一丝蟹壳青时,陈今浣忽然睁开了眼睛。不是被声音惊醒,而是体内那股翻腾的污秽毫无征兆地平息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共鸣的轻微牵引感,方向指向寺庙的东北方——那是大雄宝殿与主要僧寮的方向,也是寺中愿力最为汇聚的核心区域。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
      是“安奉净坛”的筹备已经开始了吗?还是那尊佛骨已然悄然入寺,正在某处进行着前置的净化?
      他重新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丝残余的波动,却再无所得。只有脏腑深处那冰火交织的钝痛依旧,提醒着他自身状态的不稳。
      晨光终究还是艰难地穿透了窗纸上的破损,将屋内浑浊的黑暗驱散成一片朦胧的灰白。远处传来了悠扬的晨钟,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肃穆,唤醒了整座寺院。很快,僧侣们整齐的诵经声如潮水般漫开,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规律与力量。
      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安奉净坛”,还有整整一日。
      李不坠靠坐在门边,半假寐地警戒着外面的动静。他被门外的天光唤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我去弄点荤菜,顺便探探今日寺中动静。”他看向泠秋,“道长同去?”
      泠秋点头:“也好。”他看向陈今浣,“你且在此休息,莫要随意走动。”
      少年“嗯”了一声,依旧靠墙坐着,没有动的意思。
      两人离去后,屋内只剩下他一人。晨光渐渐明亮,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诵经声持续不断,香火的气息似乎也比夜间浓郁了些,顺着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这祥和庄严的氛围,却让陈今浣感到一种无形的挤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个小洞前,向外望去。
      院落里已有洒扫的沙弥,执着长柄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青石地面上的落叶,动作认真而专注。更远处,可见三三两两的香客已在知客僧的引导下入寺,人人脸上带着虔诚与期待。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昨夜塔林的诡谲、石穴中的密谋,都只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间追随着一个年老的香客。那老人腿脚似乎不便,在儿子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向大雄宝殿的方向,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却异常坚定。儿子脸上有些不耐,但更多的是无奈。老人仰望着巍峨的殿宇金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什么?信仰?寄托?还是仅仅是对摆脱眼前苦难的渺茫希望?
      陈今浣移开视线,不再去看。这些与他无关。他的路在泥泞与黑暗的深处,在自身这具不断崩坏又重组的躯壳里,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来自世界夹缝中的目光注视下。
      他回到木箱边坐下,从怀中摸出那枚阿宝给的、空空如也的符盒。木盒上面纹理被摩挲得光滑。盒中曾经盛放的、由瘟种炼化而成的东西,已被他吞下,成了维系此刻平衡的一部分。如今盒内空空,只有一丝属于他自身秽质的气息残留。
      他握着木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边缘的弧度。阿宝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第二层世界”的医院里吗?还是说,随着他吞下盒中之物,那个“阿宝”的影像也已彻底消散,一如被水洗去的墨迹?
      陈今浣不禁想起了更早的时候,自己在混乱之中不断闪回,那时的他甚至记不起阿宝这个存在。
      循环——如果循环真的存在,阿宝是否也会一次次地出现,一次次地递出这个盒子,然后一次次地被遗忘?
      遗忘……第三道死亡……
      头痛了起来,是思绪纠缠撕裂的胀痛。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想,将木盒收回怀中。当务之急,是度过眼前的“安奉净坛”,是设法让于雪眠脱身,是活下去,至少活到看清下一个“循环”的起点,或者终点。
      庑房内的光线随着日头升高而逐渐变得明晰,不再是晨曦那种蒙昧的灰白,而是带着温度的、能照见空气中每一粒浮尘轨迹的亮。陈今浣保持着靠坐的姿势,闭着眼,却并未真正入睡。远处持续不断的诵经声像一层有重量的厚重织物,包裹着整座寺院,也包裹着他这具格格不入的躯壳。声音里蕴含的愿力,对于寻常人或修行者或许是滋养,对他而言,却如同置身于一座无形的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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