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4、交代   地穴内 ...

  •   地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石壁深处地下水珠滴落的空响,规律而冰冷,敲打着每个人的思绪。铁鹞审视着陈今浣脸上那抹近乎自毁的平静,又看了看李不坠未曾舒展的眉宇,缓缓吐出一口气。
      “小友既有此意,外围策应交由我等。”他不再多劝,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掌心大小的薄铁片,边缘打磨得圆滑,表面蚀刻着简单的云纹,递给李不坠,“此物无甚特异,只是信物。后日卯时之前,将军的人会混在入寺帮忙的杂役或香客中,散布于戒坛殿周围。见此铁牌,或听‘鹞鹰归巢’暗语,便可调动。人数不多,约莫六七,但皆是好手,擅于隐匿与擒拿,可制造小范围混乱。”
      李不坠接过铁牌,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他点了点头,将其收入怀中贴身处。
      “崔氏那边,并非水泼不进。”铁鹞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崔老太君笃信佛法,近年尤甚,此次献瓶亦是她的主张。但崔家二房,也就是于姑娘的嫡亲舅父那一支,常年经营陇右马匹与药材生意,与地方军镇、乃至西域胡商往来甚密,对佛事并不热衷,反倒更看重实际利益。
      近日崔二爷似与梁挺门下某个掌事有过接触,所谈不明。于姑娘被急接回府,老太君固然是担忧,但其中未必没有二房顺势推动,意图将这位可能‘碍事’的外甥女暂时圈禁起来的算计。毕竟于府的主心骨——于姑娘的父亲已逝,崔氏主母全权接管府中事物,给了旁支可趁之机。”
      泠秋眸光微凝:“如此说来,崔家内部对于姑娘参与或涉及之事,态度亦有分歧?”
      “正是。”铁鹞颔首,“老太君重清誉、信因果,或许真以为借助寺中法力可‘净化’泥犁子,为外孙女消灾解难。而二房可能更倾向于彻底剥离这个‘麻烦’,甚至不介意借此与某些势力达成交易。须弥座虽是祖传阵法,但主持阵法者是谁,注入的愿力性质如何,细微之处,差别可就大了。”
      这信息让局面更加复杂。原本以为只是崔氏与寺庙基于信仰的联合行动,如今却掺入了家族内部的权势博弈与外部势力的影子。
      “于姑娘自己,可知晓这些?”陈今浣问。
      铁鹞摇头:“深闺女子,即便聪慧,所能接触的信息也有限。何况关心则乱,面对至亲长辈与高僧,天然便处于弱势。”他顿了顿,“三位若欲递送消息,或可尝试通过于府后厨一名姓王的嬷嬷。她是将军早年安插的人,虽不涉核心,但传递个小物件或口信,应当能办到。只是近日府内管制甚严,能否及时送到于姑娘手中,并无十分把握。”
      “有劳费心。”泠秋记下此节,又道,“那订制怪香的道人,与埋藏陶罐的灰衣人,虽未必是同一伙,但时间接近,目标皆指向寺庙地脉或愿力。铁鹞先生可曾听闻,近日长安除了大慈悲观,还有其他术道流派或隐秘教派活动?”
      铁鹞沉思片刻,道:“江湖术士、游方僧道,近日确比往常多些。但多是为迎佛骨大典而来,或蹭些法事钱财,或希图扬名,虽鱼龙混杂,成气候的却少。唯有一事或可留意——约莫十日前,西市胡商聚居的怀远坊,曾有一支自称来自‘葱岭以西祆祠’的小型商队入住,人数不多,但深居简出,极少与外人交道。
      京兆府按例勘验过所时,他们出示的文书并无问题,供奉的祆教神像也与寻常无异。但盯梢的兄弟回报,他们偶尔会在子夜前后,于院落中举行某种无声的祭礼,不燃香火,不诵经文,只是静立仰观星象,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股邪门的静穆。”
      祆教?陈今浣想起醴泉坊大醮时,那些试图净化秽气的祆教徒。他们与迴伶、大慈悲观并非一路,甚至隐隐对立。此时出现在长安,是巧合,还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这支祆教徒,与塔林之事可有牵连?”李不坠问。
      “暂无证据。”铁鹞坦诚道,“只是其行迹特异,故记录下来。将军离京前曾言,长安此番乱局,水底下的影子只怕不止一两道。多留份心,总无大错。”
      话至此,该交代的已大致交代清楚。铁鹞侧耳听了听穴外动静,道:“寺中后半夜巡查会加密一轮,此地不宜久留。三位可仍回那处庑房暂歇,或另有安排?”
      李不坠看向陈今浣。少年脸上疲色更浓,但眼神尚算清明。“先回去。”他道。
      四人悄然离开石穴,铁鹞引他们走另一条更隐蔽的路径,绕开可能遇巡的路线,直至靠近那排存放杂物的庑房附近,才无声拱手告别,身形迅速没入阴影,消失不见。
      回到那间堆满旧经幡的屋子,泠秋重新布下禁制。陈今浣几乎是一进门便瘫坐在那倒扣的木箱上,背靠着冰冷墙壁,阖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方才石穴中的谈话与决策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都在消耗他竭力维系的心神。
      这具药骸并未因暂时的饱足或压制而安分,反而像是被塔林地脉中那些异样的回响,和即将到来的“安奉净坛”隐隐刺激,带来一种冰火交织的钝痛,以及愈发清晰的、对某些“食物”的渴望。
      李不坠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窗边那个破损的小洞前,继续观察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已西斜,庭院中树影的方位有了微妙变化。远处戒坛殿的方向,似乎还有零星灯火未熄,在沉沉的夜色中如同孤悬的几点寒星。
      “铁鹞可信,但欧阳紧的人手,在长安能动用的力量也有限。”泠秋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来到陈今浣身侧,盘坐下来,“后日仪轨,寺中必然守卫森严,普济大师或许默许我们某些行动,但绝不会容忍真正的大乱。若要制造混乱,需控制在恰好的程度——既要引起足够注意力的转移,又不能彻底激怒寺庙,导致我们自身成为众矢之的。”
      “分寸不好拿。”李不坠头也不回道,“看他到时状态。”
      这个“他”,自然是指陈今浣。少年没有睁眼,只是鼻哼一声,无力自嘲。“我会尽量……在彻底变成麻烦之前,给你们信号。”
      “信号?”泠秋眉头微皱,转过头。
      陈今浣抬起右手,虚握了一下,又松开。“如果我开始控制不住……这身子,对瘗官煞气的反应会变得很剧烈。李不坠,你应该能感觉到。”
      李不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确实能感觉到。并非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同类危险气息的敏锐捕捉。当少年那非人的部分占据上风时,那股阴寒污秽却蓬勃的波动,会与他的煞气产生清晰的排斥与摩擦,如冷铁相击。
      “届时,你们不用管我,按计划行事,优先确保于姑娘能脱身。”陈今浣继续道,声音平直,“普济答应过我,若我失控危及旁人,他会出手。至于他那‘须弥芥子印’是否真能封住……就看造化吧。”
      这话说得如同交代后事。屋内空气再次凝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