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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不渡无缘   “石雕 ...

  •   “石雕?”为首武僧沉声道,“塔林之中,历代先贤塔碑俱有记载,焉有不明之物?那石雕是何模样?现在何处?”
      “粗陋不堪,高不足三寸,雕工生疏,置于前方空地中央苔石之上。”李不坠语气笃定,“触之即化为齑粉,如大师所见。”他并未解释石像化粉的细节,只陈述结果。
      武僧首领身后,一名年纪稍轻的武僧低声道:“监院师兄,前几日巡夜,确在祖师塔附近瞥见一物,影影绰绰,近看却又寻常,只当是苔石……莫非便是此物?”
      被称为监院师兄的武僧首领眼神微动,抬手示意他噤声。他沉吟片刻,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似在权衡。韦贯之的手令不假,眼前这持刀男子煞气虽重却沉凝不乱,道人言辞有据,那少年伤势也非作伪,更兼提及大慈悲观与佛骨安奉……此事确已超出寻常擅闯的范畴。
      “兹事体大,非贫僧可独断。”他终于开口,语气稍缓,“请三位随贫僧前往戒坛殿偏厢,面见普济监院,陈明情由。若果真关乎佛骨安奉与大慈悲观,寺中自有计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今浣身上,“这位施主伤势,寺中亦有精通医理的师兄可代为诊治。”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仍是监管之意。去戒坛殿,便是要进入寺庙更核心的区域,置于更多目光之下。但当前形势,硬闯绝无可能。
      李不坠与泠秋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心领神会。眼下顺势而为,借机接触寺中高层,或许能探听更多关于“安奉净坛”与崔氏的消息,也可暂得喘息之机。
      “有劳大师引路。”李不坠收回手令,行抱拳礼道。
      武僧首领回以合十礼,转身前行。其余武僧无声散开,前后左右隐隐随行,既为引导,亦是监视。一行人离开塔林,沿着来时小径返回,穿过放生池与几重偏殿,来到戒坛殿侧后方一处清净院落。院中植有几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枝叶苍翠。正房门户敞开,一位身着褐色袈裟、面容清癯的老僧正在廊下翻阅经卷,正是监院普济大师。
      引路的武僧首领上前,低声禀报。普济大师放下经卷,抬起眼,目光温润平和,缓缓扫过院中三人,尤其在陈今浣身上停留片刻,并无审视之意,倒似在观察一株风中摇曳的植物。
      “几位施主请坐。”他的声音带着年长者特有的舒缓,“慧净已将大致情由告知老衲。坊间多事之秋,诸位为公务奔波,又牵扯寺中清净地,倒也难怪。”他示意小沙弥看茶,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
      李不坠并未放松戒备,简单将追查大慈悲观、察觉塔林异状、接触石像之事择要说明,同样略去了“浑仑觋”与陈今浣异变的细节。
      普济大师静静听着,拇指轻数着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子,待李不坠说完,才缓缓道:“那石像之物,老衲此前确未留意。塔林广大,年深日久,偶有信众私置器物或野狐搬运,亦非奇事。然其能引动邪秽,侵扰心神,确非寻常。”他看向陈今浣,“小施主所受侵蚀,非寻常外伤,乃心神与某种空寂之物接触过甚所致。我寺‘澄心潭’水,或可稍缓其不适。”
      说罢,他唤来一名中年僧人,吩咐几句。那僧人合手领命,转身去了。
      “至于大慈悲观,”普济大师语气微沉,“其覆灭多年,然余毒未清,近日坊间骚乱,寺中亦有耳闻。彼等邪法,擅勾连人心苦痛,扭曲愿力,若真与塔林地脉有所牵扯,确实不可不防。”他顿了顿,眸光中掠过一丝深意,“两日后,寺中将行‘安奉净坛’之仪,确保佛骨入宫前洁净无瑕。此仪关乎重大,不容丝毫差池。几位既奉韦相之命查案,又恰逢此事,不知对此‘安奉净坛’,可有听闻?”
      话头终于引到了这里。泠秋适时接话,姿态恭谨:“略有耳闻。听闻需以至纯至净之器为引,涤荡尘杂。只是不知,这‘至净之器’,如何选定?又是何物?”
      普济大师捻动菩提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陈今浣依旧低垂的眼睑,缓缓道:“器之净,在心不在形。或为久受香火、灵光自蕴的法器,如敝寺珍藏的几件先代高僧遗物;或为心神澄澈、秉性纯良之人,自愿持戒静默,以为仪轨之枢。”他语气平和,犹如在讨论寻常佛事,“清河崔氏檀越府上,妙净老太君有一随身玉净瓶,伴她礼佛数十载,颇合此用。崔家亦已应允,届时将请出玉瓶,以为仪引。”
      只字未提于雪眠与泥犁子。
      泠秋颔首,不再追问。李不坠亦沉默不语。院中一时只有风吹梅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悠远的诵经声。
      片刻,先前离去的中年僧人返回,手中捧着一个青瓷小钵,内盛清水,水色澄碧,隐有极淡的檀香与草木清气。“此即澄心潭水,取自后山灵泉,经年受佛法浸染,有宁神定魄之效。”普济大师示意将水钵递给陈今浣,“小施主可饮少许,或能舒缓。”
      陈今浣接过那青瓷小钵,触手温润,水波在钵中轻晃,映出他此刻略显失神的面容。那澄澈的碧色,以及其中蕴含的经过佛法长久浸润的宁和气息,宛如阳光下晒暖的干净棉布气味,对常人而言或许是安抚,对他这具浸透了太虚污秽的药骸而言,却隐隐泛起一阵近乎本能的厌恶,带来绵里藏针的灼刺。
      他垂眼看着钵中水,没有立刻饮用。这水太“净”了,净得仿佛能照见他脏腑深处那些蠕动盘踞的、不可言说的脏污,甚至可能引发更激烈的排斥反应。
      李不坠的目光落在陈今浣捧着水钵却迟迟未动的手上,眉头微皱,未曾出声。泠秋亦安静立于一旁,周身真气已完全敛去,只是默默观察。院中气氛随着这无声的停滞,变得微妙起来。风拂过老梅枝叶的沙沙声,远处连绵的诵经声,似乎都成了衬托这片刻僵持的背景音。
      普济大师捻动菩提子的节奏并未改变,温润平和的目光依旧落在陈今浣身上。他并未催促,也未流露任何探究或质疑的神色,那种全然接纳般的静默,反而比直接的询问更令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良久,陈今浣缓缓抬起眼,看向普济大师。在这钵水端近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药骸的秽质自发地蜷缩躁动,发出无声的抗拒。像是在斟酌字词,他声音滞涩道:“多谢大师好意。这水……与我无缘。”
      他没有解释,也不必解释。在这样一位修行深厚、执掌大寺监院之职的老僧面前,过分的掩饰反而是画蛇添足。然后,他将青瓷小钵轻轻置于身侧的石凳上,动作稳定,未有洒出半滴。
      送水的僧人眼神一凛,门外的武僧亦攥紧了包铜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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