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7、漏船自缄   普济大 ...

  •   普济大师捻动数珠的手彻底停下了,目光在陈今浣搁下水钵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面不改色。
      “阿弥陀佛。”老僧轻诵佛号,似温水漫过坚冰,将那无形的紧绷悄然化开些许。他放在菩提子上的手指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节奏,温润目光从陈今浣脸上移开,转向李不坠与泠秋,语气依旧平和:“这位小施主既与佛泉无缘,强求无益。倒是老衲思虑不周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听不出褒贬:“塔林异象,关乎地脉清净,更或与坊间妖邪勾连。此事既由韦相亲命追查,敝寺自当配合。慧净,”他对那领头的武僧道,“你引这两位施主,再去塔林细察一番。将左近三十丈内,所有碑塔、地砖、草木异状,一一记录在册,稍后报与监院知晓。若有不解之处,亦可向这两位施主请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配合官府查案,又将李不坠与泠秋从陈今浣身边支开,且理由堂皇,令人难以拒绝。慧净略一迟疑,合十称是,视线转向李不坠,隐含征询。
      李不坠赤瞳深处暗流微涌,按在刀柄上的指节紧了紧。他看向陈今浣,少年垂眸立在原地,面色依旧苍白,却已无方才石像化粉时那种摇摇欲坠的虚浮,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沉寂。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朝二人点了点头。
      泠秋上前半步,对普济大师行了一礼:“有劳大师费心安排。塔林异状,确需详查。”他声音清朗,目光坦然,宛如全然未觉此中机锋。
      李不坠亦不再多言,对普济略一抱拳,转身便随慧净等人向院外走去。泠秋紧随其后,道袍下摆拂过门槛,未曾回头,却以传音之术道:“此间事了,大雄宝殿会合。”
      院中只剩普济大师与陈今浣,以及侍立廊下的两名武僧。风似乎停了,梅叶不再作响,唯余那若有若无的檀香与陈今浣身上挥之不去的、与这佛门净地格格不入的阴寒气息交织。
      普济大师没有立刻开口。他重新拿起方才搁在膝上的经卷,却未翻开,只是用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轻轻抚过略微发黄的卷页边缘,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良久,他才缓缓道:“小施主可知,何为‘净’?”
      陈今浣抬起眼,迎上老僧平和却仿佛能洞穿皮相的目光:“无垢无染,不惹尘埃。大师寺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大抵皆是此意。”
      “那是外相之净。”普济大师摇头,将经卷置于一旁,“清水无鱼,白璧微瑕。绝对的‘无垢无染’,往往意味着‘寂’与‘死’。佛门所求清净,非是摒绝万物,而是于纷扰中见本心,于垢染中显真如。真正的‘净’,有时……恰恰需要一点‘浊’来映衬,方能看清其边际与分量。”话锋并未直接指向陈今浣,语气也如同探讨经文义理般平缓。
      陈今浣沉默着,他能“嗅”到普济大师周身那圆融深厚的佛门愿力,如山如岳,却又在核心处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宛如历经劫波后的淡然“空寂”。
      这老僧,绝非仅止于戒坛殿的监院这般简单。
      “大师留我,不是为论净浊。”陈今浣直接点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方才那石像,大师当真不知?”
      普济大师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回他身上,那温润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轮廓。“知与不知,在乎一心。”他缓缓道,“塔林乃历代先贤魂归之地,亦是佛法愿力、地脉灵机、乃至无数信众心念交汇沉淀之所。千年积累,其中生出些许非常之物,不足为奇。
      那石像……或许是某段湮灭妄念的凝结,或许是地气偶然的畸变,又或许,是某位试图沟通不可言之存在的愚者留下的印记。老衲未曾详查,不敢妄断。然其能引动小施主身上气息,足见其性非凡,其质近‘虚’。”
      他用了“虚”字,而非“邪”或“秽”。陈今浣心下一凛。
      “大师看出什么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老衲只看到,小施主身如漏船,载沉浮于苦海,船中既盛着他人的业,亦装着不属于此世的沙。”普济大师的比喻带着悲悯,却无评判,“方才你触碰那石像,并非全然被动受侵。老衲虽在院中,亦能感到一丝牵引。你体内有物,与那石像深处某点,产生了共鸣。”
      陈今浣没有否认。在石像内部那片灰质涡流中,他的确感到体内源自太虚的污秽对那种“剥离一切意义”的空洞,产生过一瞬近乎贪婪的吸引。那是饿鬼对虚无的渴望,是存在对消解的畸恋。
      “大师说这些,与‘安奉净坛’何干?”他将话题拉回。
      普济大师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终于等到了此问。“安奉净坛,涤荡尘杂,确需至纯之引。崔氏玉瓶,乃外物之净,可拂拭佛骨表相尘埃。”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却字字清晰,“然则,佛骨自法门寺迎请,沿途历经尘世,所沾染者,岂止肉眼可见之浮灰?人心纷扰,愿力驳杂,乃至……某些附着于因果脉络上的业,非寻常净水法器可除。”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陈今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小施主,你身负非常,行走于常世边缘,所见所感,所纳所容,皆与寻常修士不同。你体内的‘浊’,对某些潜藏难见的‘影’,或许正是最敏锐的‘镜’。”
      陈今浣瞳孔微缩:“大师是想让我这漏船,去映照佛骨上的阴影?”
      “不是映照,是承纳。”普济大师纠正道,语气依旧平和,却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肃然,“以你为介,将仪轨之力无法尽除的、那些附着于佛骨更深层的异质与杂缘,暂时引入你身,借你体内自成格局的非常之力,加以隔绝、消磨,或至少……使之显形,便于后续处置。待仪式完成,佛骨入宫,再设法将你体内暂时封存之物,徐徐化解。”
      这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将可能蕴含未知风险、连高僧法器都难以净化的杂质,引入一个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异秽之躯,无异于将柴火丢入油桶。
      “若我承纳不住,漏船当场沉了呢?佛骨沾染更甚,仪轨崩坏,大师担得起?”
      普济大师枯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交叠,那串深褐菩提子静垂不动。他目光越过陈今浣肩头,投向院墙外隐约可见的塔林轮廓,仿佛在衡量某种无形之物。风重新流动起来,带着午后渐暖的温度,却吹不散话语间凝滞的寒意。
      “若沉了,”老僧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是坦然还是某种更深邃的筹算,“那便是此劫当渡,非人力可强挽。佛骨自有其缘法,不会因一人一舟之覆而真正蒙尘。至于仪轨崩坏,那便说明,此刻的‘净坛’,本就不是它当受的‘净’。强求圆满,有时反是最大的瑕疵。”他微微摇头,唇角竟浮起一丝近乎枯寂的笑意,“况且,老衲亦知,你此刻……别无他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