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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玉碎前 推开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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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虚掩的板门,地下传来微弱烛光。泠秋已先一步返回,正将几道新绘的符箓按方位贴在窖壁四周,加固敛息禁制。见两人进来,他微微颔首,神色间除了方才消耗带来的疲惫,更多了一层思虑的沉郁。
“官军已接管校场,伤者抬走,余众驱散。那三人也移交了,京兆府的人脸色很不好看。”泠秋简略交代,走到那张简陋木桌旁,倒了三碗清水,“我回来时,在坊墙墙根下发现了这个。”
他伸出两指,从袖中拈出一物,轻轻放在桌面上。那是一枚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玉环碎片,色泽温润,边缘圆滑,断口却新鲜,像是刚被从某个完整的环佩上磕碰下来。玉质普通,并无灵气附着的痕迹,唯独内圈阴刻着半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徽记——貌似是某种变体的莲纹,又与寻常佛门莲花略有不同,花瓣更狭长,透着几分僵直的匠气。
“崔家的东西?”李不坠拿起碎片,在烛火下细看,“还是大慈悲观?”
“像是下人佩戴的普通饰物,规制普通,但这纹样……崔氏家徽中并无此类变体。”泠秋沉吟,“或许是某种内部标识,区分不同职司或隶属。出现在崇化坊,离校场不远,或许只是巧合,也或许……”
“或许是有人故意留的。”陈今浣靠坐在墙角的干草堆上闭眼假寐,话语间带着浓重的倦意,“张嬷嬷来得太快,理由太硬。崔氏若真想护住于姑娘,大可暗中加派人手护卫,或寻更稳妥的借口接回,不必如此大张旗鼓,甚至不惜抬出‘须弥座’和祖传阵法这等引人探究的说辞。”他睁开眼,眼睫低垂,盯着自己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指尖,“就像急着要把她同我们,同外面这些‘脏事’,彻底隔开。”
地窖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远处地面隐约传来的、属于长安城的喧嚣,在此处被厚重的泥土与砖石滤得只剩模糊的嗡鸣,反衬得这一方地下空间愈发逼仄压抑。
泠秋指尖在摆放油灯的案面上轻敲两下,终于开口:“墨知先生那边,方才已有回讯。”
说罢,他走到地窖角落一处看似普通的砖墙前,右手掐了个特殊的诀印,清辉自指尖渗入砖缝。片刻,墙砖表面漾开一圈水纹般的涟漪,颜色逐渐加深,最终化为一小片平滑如镜的幽暗。墨知的影像在其中缓缓浮现,比之前在井水中所见更为清晰,却也因术法维持而带着些许透明的质感。
“三位安好。”墨知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一如既往地平板无波,“崇化坊之事,已有耳闻。大慈悲观此番举动,仓促外露,不似其残存核心的风格,更像外围遭煽动或驱策的弃子。然其‘血涂壁’与‘剥褓’仪式重现,已敲响警钟。”
“先生可知崔氏接回于姑娘,究竟是何意图?”李不坠开门见山。
墨知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清河崔氏,与佛门渊源极深,尤与大慈恩寺关系密切。此番迎佛骨大典,崔家不仅捐输巨资,更派出精通典籍仪轨的族老,协助大慈恩寺筹备一应事宜。”他语调平稳,却将某些词略略加重,“据静谧之所观察,两日后,佛骨入京前往大内供奉之前,大慈恩寺中将有一场极为隐秘的‘安奉净坛’仪轨。此仪轨需至纯至净之器为引,涤荡佛骨沿途可能沾染的尘世驳杂,确保入大内后灵光不损。”
“‘至纯至净之器’?”泠秋眉心微蹙,“是指人,还是物?”
“可为人,亦可为物。”墨知缓缓道,“若为人,则需心神澄澈无垢,最好身具佛缘,且自愿供奉。若为物,则需是历经香火、愿力浸润,本身已近‘法器’的旧物。”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隔着水镜,落在陈今浣身上,“崔家老太君——现于府主母的母亲,三年前曾于大慈恩寺受菩萨戒,法号‘妙净’。她有一随身数十年的羊脂玉净瓶,据传是其年少时于佛前发愿,以自身十年寿数为祷,请寺中高僧加持而成,历来被崔家视为镇宅祈福之宝。”
这番话语缓缓荡开,地窖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于姑娘腕间泥犁子,虽已认主,然其本质仍是外道凶物,与佛门清净之力天生相冲。”墨知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叙述,“崔氏协助大慈恩寺筹备典仪,得知‘安奉净坛’需至净之器。若以妙净老太君的玉净瓶为引,自然最佳。但……”
“但他们可能觉得,泥犁子在于姑娘身上,终究是隐患。尤其在此刻长安乱象纷呈、各方目光聚焦之际。”泠秋接了下去,声音有些发冷,“借‘安奉净坛’之名,以祖传阵法‘须弥座’为凭,配合大慈恩寺高僧法力,将于姑娘与泥犁子暂时分离……或至少,加以重重封印禁锢。对外,可宣称是为保佛骨洁净,亦是护佑自家女儿;对内,则是将这份‘不安定’的因素,从家族乃至与佛门的关系中彻底剥离出去。”
陈今浣嗤笑一声:“呵…剥离?说得真好听。那东西结下契约后便连通了主人的血脉心神,是能随便‘剥’下来的吗?就算寺里和尚本事大,强行割裂,轻则神魂受损,重则……”他没说下去,措辞中的寒意已不言而喻。
“崔氏未必不知风险。”墨知轻轻摇头,“然权衡之下,家族清誉、与佛门纽带、乃至在此次波及甚广的乱局中明确立场,或许比一位嫡女可能承受的损伤更为重要。况且,他们或许认为,此举亦是‘保护’——将泥犁子这等凶物暂时封镇,免于被外界邪魔或朝廷追索利用,亦让于姑娘远离我等所涉旋涡。”
“保护?”李不坠冷哼道,“将她当作祭坛上的器物一样摆弄,叫保护?”
水镜中,墨知并未直接回应李不坠这句带着硝烟气味的反问,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似在检索记忆或权衡言语。片刻后,他重新看向窖内三人,声音平稳依旧:“崔氏深宅之内情,静谧之所亦无法尽窥。然两日后大慈恩寺‘安奉净坛’,确是眼下可确认之事。此仪式关乎佛骨入宫前最后一道净化,寺中必然戒备森严,内外隔绝。”
泠秋指尖摩挲着粗陶碗沿,沉吟道:“若崔氏真欲借机处置泥犁子,必与寺中主事者有所默契。强行闯入或公然要人,皆不可行。”
“于姑娘自己……会怎么选?”陈今浣忽然问。他靠着草堆,仰起头,眼睛望着窖顶某处阴影,“她知道泥犁子的来历,也知道它有多麻烦。若家里人,或者寺里的和尚,用‘大局’、‘家族’、‘为她好’这些话来劝,甚至用上些潜移默化的手段……”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于雪眠性情外柔内刚,却也自幼受世家礼教浸染,对家族与母亲有深厚羁绊。在孤立无援、信息不明的内宅深院,面对至亲与高僧的联合施压,她的坚持能持续多久?
地窖陷入更深的沉默。远处地面上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后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