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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伺察   李不坠 ...

  •   李不坠将手中那枚玉环碎片轻轻放回桌面,起身走到地窖狭窄的透气孔下,侧耳倾听片刻。巷外除了风声,别无动静。
      他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赤瞳在昏黄油灯光晕里沉淀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等天亮。”他平静说道,斩断了所有无谓的猜测与焦虑,“道长,你与墨知先生保持联络,探听大慈恩寺仪轨具体时辰与参与人选。陈今浣,”他看向角落里脸色苍白的少年,“你需要休息,尽可能恢复。明日,我们去探一探崔家外围,还有大慈恩寺左近。不抢人,先看路。”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不轻易被情绪或猜测牵着走,先确认信息,评估情势,再定行止。
      泠秋点头应下,走到水镜前,低声与墨知交流起来。陈今浣也没再说话,更深地蜷缩在草堆里,闭上眼。他确实需要休息,但并非为了恢复体力——方才校场中强行共鸣“血涂壁”,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再次牵动了体内那脆弱的平衡。
      时间一点点流逝。透气孔外深沉的夜色逐渐透出一点蟹壳青,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而模糊。泠秋结束了与墨知的交谈,水镜悄然隐去,砖墙恢复原状。
      他脸上倦色更浓,但眼神清明,走到案边轻声道:“问清楚了。‘安奉净坛’定在后日卯时三刻,于大慈恩寺后院戒坛殿举行。主持者是寺中监院普济大师,参与者除崔家老太君及其贴身仆役、数位寺中有德僧侣外,礼部与鸿胪寺亦有官员到场观礼,但仪式核心部分,外人不得近前。”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有一事。墨知先生提及,近日大慈恩寺后山塔林一带,夜间偶有异动。非是僧众巡查,也非寻常野物,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借着寺中浓郁的佛门愿力与地脉交汇之机,悄然汲取或扰动什么。寺中似有察觉,加强了夜间守卫,但未见明显举措。”
      “塔林……”李不坠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大慈恩寺塔林是历代高僧埋骨之所,亦是佛法愿力长久浸润之地,寻常邪祟绝难靠近,更遑论在其中活动。“与‘安奉净坛’有关联?”
      “尚不确定。但时间点接近,不得不防。”泠秋道,“墨知先生建议,若欲探查,需万分谨慎。寺中高手如云,且佛力对某些存在,克制极强。”他话中未尽之意,瞥了一眼陈今浣。
      陈今浣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听着。听到“塔林”与“汲取”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佛门清净之地,却也是庞大愿力的汇聚点。对于某些存在而言,这既是毒药,也可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补品”——如果其本质足够诡异,能抵抗佛力净化,甚至反过来转化利用的话。
      “知道了。”李不坠没再多问,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有僵硬的肩颈,“收拾一下,一刻钟后出发。先去于府附近看看。”
      天光尚未大亮,长安城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中。宵禁刚解,街上行人稀少,多是赶早市的贩夫走卒,个个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对近日坊间流言与骚乱的惊惧余痕。坊墙角落偶尔会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或焚烧痕迹,路上的行人却只能强迫自己视而不见。
      三人出了地窖,沿着墙根阴影,向着于府所在的方向走去。于府位于永宁坊东南隅,占地广阔,高墙深院,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在晨雾中显得肃穆而疏离。他们并未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后巷。这里巷道更窄,两侧皆是高耸的院墙,少有门户。
      李不坠示意两人在巷口一处早食摊的棚子下稍坐,自己则像是查看货物般,沿着巷子慢慢踱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于府后墙的每一个细节:墙砖的缝隙、墙头瓦当的样式、几处看似寻常的排水孔洞……偶尔停下,俯身装作拾取什么东西,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地面,感知着泥土中属于阵法运转的残余波动。
      泠秋要了三碗热腾腾的馎饦,与陈今浣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着无关紧要的货品价钱,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巷内动静。于府后门偶尔开启,有仆役提着清水或杂物进出,神色如常,未见特别警惕或慌张之态。
      约莫一盏茶后,李不坠踱了回来,在桌旁坐下,端起微凉的馎饦喝了一口。“墙外有阵,不是杀阵,仅作警戒。”他声音压得很低,“手法古老,不像近些年流行的路数,应是崔氏祖上所布。对寻常妖邪或心怀恶意者有效,对我们……只要不强行闯入或施展明显术法,暂时无碍。”
      “后门出入皆是普通仆役,未见护院或僧侣模样之人。”泠秋补充道,“但府内气息沉凝,有几处地方愿力波动明显,应是设有佛堂或供奉之所。”
      陈今浣一直没说话,盯着汤水里漂浮的面片,目光却有些散。他似乎在“听”,又或者是在“闻”。半晌,他放下陶碗,声音轻得像自语:“府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活人气,都被压得很淡。有几缕香火熏出来的伪净味道,还有一点……被牢牢锁住的躁动。”
      他说的躁动,自然是指泥犁子。于雪眠腕间那凶物,即便被重重阵法与愿力压制,其本质的暴戾与饥渴,依然如暗夜中的火星般难以完全掩盖。
      “能确定她的位置吗?”李不坠问。
      陈今浣摇了摇头:“太模糊,被好几层东西罩着。只能知道大概在府邸中轴线偏东的位置,应该是内宅深处。”
      这已是极限。毕竟他们不能真的闯入于府探查。
      离开永宁坊,三人又转向晋昌坊大慈恩寺方向。
      越靠近寺庙,气氛便越发不同。空气中檀香与梵唱的气息愈发浓郁,沿途可见不少虔诚信徒早早前来,于寺门外虔诚叩拜,神色肃穆。寺门巍峨,黄墙碧瓦,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恢弘庄严的气象。身穿灰色或褐色僧衣的沙弥与知客僧在门前维持秩序,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
      香客们大多低头默诵,手持线香或提着简陋的贡篮,脸上是一种被灾难与未知反复搓揉后的、近乎麻木的虔诚。他们中不少是从昨夜骚乱尚未完全平息的坊市赶来,急于将一身惊惶与不安卸在这庄严宝刹之前。
      一行人在坊口稍作停顿,观察片刻,便随着人流,以寻常香客的步速与姿态,向着寺门走去。他们衣着朴素,面容稍作修饰掩去了过于醒目的特征,此刻混在那些满面风霜、挎着香篮的百姓,以及一些衣着体面、神色恭谨的士人商贾之中,并不显眼。入门时,知客僧合十低眉,目光平和地扫过,未作盘问,只示意依序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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