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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玄问匪思   一行人 ...

  •   一行人被引入院中。
      院落不大,打扫得颇为干净,青砖墁地,几丛耐寒的墨竹倚墙而立,在初春的寒气里显得萧疏。正堂的门敞开着,韦贯之已褪去外出的紫袍与乌纱帽,只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圆领襕衫,坐在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案后,正低头翻阅几卷文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摆着一套素釉茶具,茶香袅袅,给这间陈设简朴却气氛凝重的厅堂增添了一丝活气。
      领路的仆役悄声退至门外。韦贯之放下手中卷宗,抬起眼缓缓扫视进门的四人,最后落在被氅衣包裹、面无血色的陈今浣身上,停留片刻。
      “坐。”他指了指堂下早已备好的四个蒲团,语气比在醴泉坊时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四人依言坐下。李不坠与泠秋一左一右,将陈今浣隐隐护在中间,于雪眠则稍靠后侧。无人出声,堂内只闻窗外微风吹过竹叶的沙沙细响,以及书案后韦贯之指尖轻叩案面的笃笃声。
      “此地乃某一处私第书斋,清净少扰。”韦贯之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堂内字字清晰,“醴泉坊之事,震动朝野,宫闱内外,此刻恐已流言四起。陛下虽潜心清修,然此事关乎社稷安定,必有垂询。某既奉旨协理政务,便需给朝廷,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陈今浣:“少年人,你叫何名字?”
      “陈今浣。”少年抬起头,声音依旧低哑,却答得平稳。
      “何方人士?师承何处?为何卷入此事?”
      “自幼流于关外,无亲无故。未曾拜师,一身驳杂,皆是机缘巧合,或说……孽缘纠缠。卷入此事,非我所愿,不过是恰巧站在了漩涡边上,退无可退。”陈今浣的回答避实就虚,却也不算全然说谎,只是将“关外”的概念模糊化,略去了长明观等具体信息。
      韦贯之听出话里的保留,却未深究,转而问道:“醴泉坊中,你所言‘邪灵’,究竟是何物?又如何‘借仪轨行事’?”
      这次陈今浣沉默了稍久,貌似在斟酌措辞。“那东西……难以用常世名相界定。它非人非鬼,更像是一种源自亘古、徘徊于认知边缘的现象或规则,暂可称之为‘迴伶’。它渴望在现世寻得投射的基点,而暝晖斋筹谋的大醮,以万民愿力与地脉灵机为引,试图触碰更高层次的力量……这仪式本身,就如同在平静水面上投下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恰好被它利用,作为其意志渗透的通道。”
      他尽量用相对易于理解的语言描述,避免触及“默然之君”、“太虚”等更为玄奥的概念。“至于如何行事……它擅于编织幻景,扭曲感知,放大欲望与恐惧。那些民众的癫狂畸变,半是仪式抽取愿力时被排挤出的负面心念所染,半是受其无形低语蛊惑,心神失守所致。它从未直接操控血肉,只是为疯狂提供了最适宜的温床与方向。”
      韦贯之眉头微蹙,显然这类超越寻常“妖邪”范畴的存在,对他而言理解起来也颇为吃力。但他抓住了关键:“依你之言,此番灾劫,根源在于暝晖斋所行仪轨有重大纰漏,乃至为邪祟所乘?”
      “仪轨本身或许并无初衷之恶,”泠秋适时接话,声音清朗平和,带着道人特有的从容,“然其规模宏大,牵动力量庞杂,犹如举火夜行,易招瞩目。主持者若心存私念,或学艺不精,未能妥善驾驭屏蔽,便极易为外邪所趁。此非寻常道法疏失,恐是有人刻意为之,或至少,放任其风险。”
      这话已几乎点明暝晖斋与梁内侍的嫌疑。韦贯之目光锐利地看向泠秋:“道长似乎知之甚详?”
      “在下乃方外之人,偶涉此事,所见所感而已。”泠秋颔首,“适才醴泉坊中,那尊异变的浑天仪,其核心阵法波动与暝晖斋法器同源,却掺杂了不应有的污秽邪力,此为一证。民众癫狂时,隐约有身着司天台服饰者试图引导操控,虽混乱中难以细辨,然其行迹可疑,此为二证。再者,周司监本该在场监礼,却踪迹全无,通讯断绝,若非遭逢变故,便是早被排除在外——能令堂堂司天监正无法履职者,朝中能有几人?”
      句句未提梁挺,却句句指向梁挺。韦贯之听着,脸上神色不动,指尖叩击案面的节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周恭勤……”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惋惜,又似果决,“已遣人去司天台官署请了,至今未有回音。宫中亦有消息,称其‘突发急症,需静养数日’。”他冷笑一声,“好一个急症,好一个静养。”
      这几乎证实了周恭勤已被软禁或控制。堂内气氛更沉。
      “那‘青红皂白’,又是何物?”韦贯之忽然转向陈今浣,问出这个在醴泉坊未曾提及的名号。显然,他虽未亲见青红皂白显化与陈今浣对话的情景,但通过某些渠道——或许是当时在场尚未完全昏迷的个别人,或许是其他隐秘的观察手段——得知了这个称谓。
      陈今浣心下一凛。果然,这位宰相的信息网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密。他略一思索,答道:“另一个难以言说的存在。与‘迴伶’似有竞争,又似有不同诉求。它亦非善类,行事诡谲难测,但今日在醴泉坊,确是它出手驱散了‘迴伶’残留的影响,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他斟酌着,补充道,“它似乎……对我抱有某种近乎偏执的兴趣。”
      “兴趣?”韦贯之捕捉到这个微妙的词,“只对你?”
      陈今浣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或许,它只是想看看,在疯狂与绝望的深渊中,我挣扎的手脚会划出怎样的痕迹。”
      韦贯之沉默了更长时间。堂内茶烟渐淡,窗外日影西斜,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歪斜的光斑。他端起已微凉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似乎在消化这些远远超出朝堂权谋范畴的信息。
      须臾,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并未立即回应陈今浣那近乎虚无主义的回答,也未对那“青红皂白”的存在表现出更多的惊疑或追问。那双阅尽宦海风波的眼睛深处,某种权衡已抵达临界。
      “匪夷所思。”他最终吐出这四个字,语调平直,听不出是感慨、质疑,还是单纯的陈述。“邪灵窃据仪轨,异物争斗于前,身怀诡力者自言为戏台之偶……此等事,已非刑律可断,非兵戈能平,甚至非寻常道法可解。”他目光扫过眼前形容各异的四人,在李不坠紧握刀柄的手与泠秋沉静却隐含戒备的姿态上略作停留。
      “中书省值房的笔录,录不下这等事迹。”韦贯之缓缓靠向椅背,姿态看似放松了些,眉宇间的忧色却分毫未减,“某需要能听懂这些话,且能判断其几分真伪、几分险恶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侍立门边的心腹,“去观星楼请墨知先生。就说,韦某有惑,关乎长安根本,亟待先生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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