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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留人入彀 李不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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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坠心下稍定,知道韦贯之起了疑,且更在意事件背后的脉络而非急于裁断。他维持着戒备姿态,措辞却稍缓:“邪灵无形,然其操弄愿力、扭曲生灵之迹,遍布此坊。浑天仪异变,民众癫狂,皆为其证。至于周司监……”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两分,“或许正因察觉内情,方遭掣肘,乃至无法现身。”
这话几乎是在明指梁内侍与暝晖斋了。
韦贯之眼神陡然狠戾起来,却又瞬间收敛,恢复深潭般的平静。他不再追问,转而吩咐身边随行的官员:“先将昏迷民众妥善安置,延请太医署派人诊治。封锁醴泉坊,一应器物痕迹,皆由大理寺与刑部派员会同查验,司天台……亦需遣人参与。”他特别强调了司天台,有意无意地瞥向现场那些隶属于司天台却神色惶惑茫然的低级道官与吏员,“着人即刻去司天台官署,请周司监前来议事。若周司监不便……便请当值官员前来回话。”
命令条理清晰,既控制了现场,又留下了调查与回旋余地,更将寻找周恭勤之事摆上了台面。
安排完毕,韦贯之才重新看向四人,语气不容置疑:“尔四人涉事其中,须随本相回中书省值房,将今日所见所历,事无巨细,笔录成文,以备核查。在此之间,不得离京,不得与外界私相传递消息。”这已是眼下最可能的结果——非囚禁,亦非释放,而是置于监管下的“协助调查”。
李不坠看向陈今浣。少年裹在宽大的氅衣里,身体小幅度地颤抖着,不知是寒冷还是脱力,闻言只轻轻地点了下头,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出声。泠秋亦微微颔首,示意接受。眼下硬抗绝非明智之举。
“便依韦相安排。”李不坠沉声道。
韦贯之不再多言,示意一队禁军上前,“护送”四人离开这片狼藉的醴泉坊中心。说是护送,实为监视。这些禁军士兵训练有素,并不靠近,只形成松散的包围圈,目光警惕,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穿过尚未完全清理干净,躺满昏迷者的街道时,陈今浣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到一处未干涸的污渍,险些滑倒。李不坠不动声色地架住他胳膊,少年借着他的力道,垂下眼睫,目光掠过那些昏迷者渐渐恢复常色的面容,以及地上散落的、早已枯萎如干草的畸形残肢,眼底一片空茫的沉寂。
走出醴泉坊,外界的天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虽然仍是阴郁的寒春午后。坊外街道早已被清空戒严,只有巡弋的金吾卫和远处探头张望又迅速被驱散的百姓身影。一辆不起眼的革辂马车停在道旁,显然是韦贯之事先准备的。
四人被要求登上马车。
车内空间狭窄,坐垫上放着几件干净衣物,陈今浣率先进入车厢,拉下门帘,更衣完毕后掀开车帘一角,伸手招呼着三人上车。
少年倚靠在最里侧,闭着眼,几乎连维持坐姿都十分勉强。于雪眠坐在他斜侧,担忧地看着他苍白汗湿的侧脸,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泠秋与李不坠分坐对面,听着车外马蹄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以及前后禁军整齐的步伐,俱是沉默。
马车并未驶向位于宫城内的中书省值房,而是转向崇仁坊方向,那里有多处朝廷衙署,不知韦相是否有其他考量。路程不远,车厢内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车轮单调的滚动声。
良久,陈今浣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他故意的。”
“谁?”李不坠立刻问。
“青红皂白。”陈今浣依旧闭着眼,眉心蹙着,像是在忍受某种隐痛,“驱散迴伶的影响,让那些人‘恢复’……是做给韦贯之看的。”他深呼吸了一下,继续道,“他要朝廷,至少是像韦贯之这样的人,看到混乱可以被控制,看到我……或许有用,而非单纯的祸害。”
泠秋眸光一凝:“以此增加博弈的变数,让朝廷内部对如何处置你产生分歧?”
“不止。他把水搅得更浑。迴伶想要容器,梁内侍想要锚点,它却对韦贯之这类人暗示,存在第三种可能……一种或许能用来制衡前两者的‘工具’。而工具,在明确其危险且无法掌控之前,有时比敌人更值得暂时观察。”
李不坠眼神冰冷:“它算准了韦贯之的立场和顾虑。”
“韦相首要考虑的是社稷稳定,是朝局平衡。”泠秋低声道,“梁内侍势大,深得圣人信重,又插手军务与司天台,早已是韦相心腹之患。今日醴泉坊之变,若全然归咎于妖人邪法,固然可压下舆论,却也等于帮梁内侍遮掩了其主导大醮可能存在的重大过失,甚至反而可能让其借‘平定乱局’之名进一步揽权。
但若引入‘邪灵借仪轨作祟’之说,且暗示仪轨本身有问题、司天台失察或受制,便可顺理成章将调查引向梁内侍与暝晖斋。而在此过程中,一个似乎能‘克制’或‘吸引’邪灵、本身又处于绝对弱势、可供掌控的少年……”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所以,我们暂时安全。”于雪眠轻声总结,眉头却未舒展,“但成了韦相手中的棋子,也被青红皂白摆在了更显眼的位置。”
陈今浣疲惫不堪地点了下头,身体又往氅衣里缩了缩,貌似更冷了。“那家伙还在看。”他喃喃道,声音低如耳语,“看这步棋,能引出多少后续。”
这次的确不一样了,没有周恭勤的援助,没有大慈悲观的接引,甚至于即将奔赴淮西的欧阳将军,也不知能否联络得上。
而青红皂白的意图,韦贯之的算计,自身难以掌控的异变,还有失联的周恭勤与暗中观察的迴伶……无数线索与危机犹如暗流下的水草,纠缠不清。他们此刻,正被裹挟着,流向一个被多重力量共同推动的未知漩涡的中心。
马车并未行出太远,约莫一刻钟后,速度明显减缓,最终稳稳停住。车外传来低沉的交谈声,随后厢门被从外拉开,并不刺眼的午后天光涌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一股属于官署区域的,桐油、旧纸与淡淡墨锭的肃穆气息。
“几位,请下车。”一名身着绢甲,面容刻板的旅帅站在车旁,声音平板无波。
李不坠率先起身,落地时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此处并非宫城,也非中书省正衙,而是一处相对僻静的别院。院墙高耸,门楣简约,未悬匾额,只有两名普通仆役打扮的人垂手立于门内,姿态恭顺却透着训练有素的拘谨。四下里不见其他闲杂人等,唯有远处巷尾隐约有禁军的身影伫立封锁。
此地虽陌生,戒备却远不如直接进入宫禁或核心衙署森严。显然,韦贯之的用意,似乎更倾向于一种非公开且可控的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