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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无人飞升   那些曾 ...

  •   那些曾狂舞着自残互噬的身影,此刻大多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昏迷不醒。他们身上荒诞的畸变如烈日下的积雪般消融褪去,露出底下属于正常人类的皮肤,残留的只有满身狼藉与微弱起伏的胸膛。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与腐败甜腻被风吹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尘土、冷汗与淡淡烧焦气味混合的、劫后余生的浑浊气息。坛上那些“仙人”也尽数委顿于地,浑天仪核心那淤血般的搏动光芒彻底熄灭,整座仪器歪斜着,好似被抽去脊骨的巨兽残骸。
      死寂。并非先前仪式被“退行”力量剥夺意义的绝对寂静,而是一种精力耗尽、茫然无措的虚空。
      陈今浣单膝跪地,手掌撑在粗糙的沙砾与粘液混合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他恢复人形的身体赤裸着,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上面布满细密的汗珠,以及未能完全消退的、类似擦伤或疹子的淡红痕迹。骨骼与肌肉传来被暴力重组后的绵延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深处冰火交织的余烬。更糟糕的是精神层面的空乏与眩晕,仿佛有无数只手刚刚从他的意识里粗暴地抽走了大团纠缠的丝线,留下无数毛糙的断头与空洞的晕眩。
      他试着抬起左手,手指不受控制地震颤,指尖麻痹。视线有些模糊,耳中嗡嗡作响,混杂着远处尚未完全昏迷者的痛苦呻吟,以及更遥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声响——马蹄声,呼喝声,那是正在接近的秩序力量。
      一件还带着体温与尘土气息的外袍,轻轻落在他肩上。
      李不坠不知何时已捡回长刀归鞘,此刻只穿着贴身的深色劲装,弯腰将氅衣披在他身上,动作不甚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覆盖下来的阴影和衣料上熟悉的气味,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可依附的实感。男人的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力道很沉,没有说话,随即直起身,再度挡在了他与外界之间。
      泠秋与于雪眠也迅速靠拢过来。道人指尖清辉流转,一道温和的宁神法诀如清风般拂过陈今浣周身,助他平复紊乱的气机,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正在发生变化的环境。于雪眠则抿着唇,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能动吗?”泠秋低声问,声音因消耗而略显疲惫。
      陈今浣尝试挪动了一下腿,针刺般的酸麻感让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咬着牙,借着李不坠适时递过来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虚软,勉强能够独立支撑,他扯了扯身上宽大的氅衣,思索着轻声道:“还成。你们……”
      他想询问众人是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从醴泉坊几个主要入口方向传来,形成一张逐渐收紧的罗网。全副武装的北衙禁军如期而至,他们迅速分散,控制通道,处置地上昏迷的民众,动作熟练而冷漠。紧接着,一群身着朱紫官袍的官员在一众侍卫簇拥下快步走入这片狼藉的中心区域。
      为首的正是宰相韦贯之。他年逾五旬,面容因连日操劳与眼前景象而更显肃穆,眉头深锁,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满地狼藉、倾倒的法坛、昏迷的人群,最终定格在相互搀扶、衣衫不整的四人身上,尤其在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的陈今浣脸上停留更久。
      他的视线随即投向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眼神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与更深沉的凝重。
      “李不坠。”韦贯之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却也比上次少了些许程序化的威严,多了几分直面不可知变故后的审慎,“此地发生何事?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异象,又是何缘故?”他的问话依旧直接,但语气里探究的成分多于斥责。
      李不坠刀未归鞘,只是将刃锋稍稍压低,不卑不亢地迎上韦贯之的视线:“妖物作祟,邪法乱仪,民众受惑癫狂。我等力阻,仅得眼前局面。”他言简意赅,将青红皂白与迴伶的存在含糊带过,重点落在结果上——民众虽昏迷,畸变却在消退,看起来像是“乱象被平定”。
      韦贯之身后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官员忍不住上前半步,指着陈今浣,声音因强压着惊怒而有些发颤:“力阻?此子方才形貌诡异,秽气冲霄,分明是妖异之源!诸多民众异变,恐皆因他而起!韦相,此等身怀不祥、形同妖孽之徒,岂可留于世间?当立即锁拿,交有大理寺严勘!”
      闻言,李不坠眼神一寒。然而他尚未开口,泠秋已上前半步,抱拳一礼,声音清朗平稳:“这位官人所言差矣。适才坛上,有邪灵借大醮仪轨窃取万民愿力,催生畸变,欲行不轨。这位少年郎身具异禀,于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以自身为引,吸纳疏导狂暴秽气,方阻遏灾劫蔓延。观周遭民众,异状消退,神智虽暂失,性命却得保全,此非大功劳?若以貌取人,以异定罪,恐令忠良寒心,亦非明察之道。”
      他话语不急不缓,既点出了“邪灵”存在,又将陈今浣的异变解释为“吸纳疏导”,赋予其某种牺牲与功绩的色彩,更抬出了“忠良”“明察”的大义。
      韦贯之沉默地听着,又深深地看了陈今浣一眼,没有立刻回应泠秋提出的道义,转而问道:“周司监何在?此间大醮之事,司天台责无旁贷,他理应在此。”
      这才是关键。上次,正是司天监周恭勤的及时出现与一番斡旋,才让韦贯之同意暂时由司天台接手四人,避免了当场冲突。而这一次,周恭勤没有出现。
      李不坠与泠秋交换了一个眼神。泠秋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回韦相,自醴泉坊异变初起,我等便未见周司监踪影。方才混乱之中,更无暇他顾。”
      韦贯之脸色微沉。周恭勤的缺席,无疑让局面变得更加微妙且危险。若周恭勤是受制于梁内侍无法前来,说明内侍监对司天台的控制比预想的更严,甚至可能已对周恭勤采取了措施。若周恭勤是自行选择不来……那意味着他认为此刻现身并非明智之举,或者,他有更深的顾忌。
      无论哪种情况,对眼前这四人而言,都绝非好事。失去了周恭勤这个在官方体系内可能的缓冲与解释者,他们直面韦贯之和朝廷质询的压力将倍增,而韦贯之在无法从司天台得到专业“解释”的情况下,很可能倾向于采取更保守且严厉的处置方式。
      僵持间,韦贯之的目光从陈今浣身上移开,扫过周围那些昏迷但异状消退的民众,最后落在那座已然死寂、仿佛只是普通朽坏仪器的浑天仪上。他宦海沉浮数十载,绝非只听一面之词的庸碌之辈。眼前景象诡异远超寻常“妖人作乱”,那少年身上残留的阴寒气息虽令人不适,但满地昏迷者而非尸骸,畸变消退而非扩散,确与“引发灾祸”之说有些矛盾。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还想争辩的官员,声音沉缓:“是非曲直,尚需查证。然此间景象诡谲,牵连甚广,非三言两语可辨。”他话锋微转,看向李不坠,“尔等所言邪灵借仪轨行事,有何凭据?周司监又因何缺席?此事,司天台须有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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