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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拥秽生涛(三)   青红皂 ...

  •   青红皂白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凝固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随着他的步伐,那身庄重的衮冕开始如褪色般变化,玄色转为一种不断变幻的灰白基调,上绣的十二章纹尽数融化,重新组合成难以理解的抽象图案。最终,他站在坛边,身形似乎拔高了些,又似乎只是错觉,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自行流转着青红皂白四色光华的气晕中。
      “迴伶想要一个容器,装下旧日的回响,在台上咿咿呀呀重复古老的唱本。梁挺和那些躲在云里睡觉的家伙,想要一个可控的锚点,稳住这片脆弱的梦境。”大仙摊开双手,掌心向上,仿佛在展示什么无形的珍宝,“但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陈今浣。
      “我要的,是一个全新的‘涛’。”
      “一个诞生于此世,根植于此世纷乱污秽,却又超脱其上的,全新的‘规则’。”
      “不是默然之君那死寂的背弃,也不是迴伶那滑稽的模仿。而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混乱中的秩序,污秽中的新生,绝望中……自己长出来的,顽强的‘活’。”
      说着,他目光里那份玩味沉淀下去,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评估般的审慎:“你体内有太虚的污秽,那是跨越星海的古老回响;有供你行动的药骸与虚疑,那是此世生灵挣扎求存的烙印;有《白沙经》的悖论低语,那是试图解构一切的疯狂智慧;还有你自己……那点怎么也不肯熄灭的,渺小又固执的人性火星。”
      大仙的声音变得低沉,犹如叙述一个早已写就的结局。
      “把这些都调和起来,不是简单的吞噬或压制。让太虚的古老成为底蕴,让药骸的挣扎成为动力,让《白沙经》的疯狂成为刀刃,让你那点人性,成为舵。”
      “然后,你会成为‘涛’。不是外来的投射,不是旧日的残影,而是从此地此刻的污秽与混乱中,自然涌现的,只属于你的‘涨落’。你会重新定义这片大地上,什么是‘静’,什么是‘动’,什么是‘存’,什么是‘亡’。”
      他微微偏头,似乎笑了笑。
      “当然,这会很痛。比你现在经历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痛上千百倍。你的形骸将彻底重构,你的意识将直面最本质的混沌,你可能会失去你所珍视的一切‘人’的关联,包括记忆,包括情感,包括……你此刻望向他们的眼神。”
      大仙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李不坠紧绷的背影,泠秋严肃的眼神,于雪眠惊惧的脸。
      “但你也将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再是棋子,不再是戏子,不再是容器。你将成为规则的一部分。你可以选择让污秽沉淀为沃土,也可以让绝望绽放出畸形的花。这片大地,这些生灵,乃至那些躲在云里、藏在地底、来自天外的目光,将不得不正视你,适应你,或者——尝试毁灭你。”
      停滞的世界里,只有这冰冷的叙述在回荡,平静地描绘着一个超越凡人理解范畴的未来。
      青红皂白缓步走来,停在距离陈今浣数步之遥处,这个距离,李不坠的刀锋只需一瞬便能递到。他甚至俯身贴向那团不成人形的秽浆,明晃晃的挑衅。“还记得㱥原那时,你是怎么做的吗?用自己的一根手臂,锁住了荒芜之主的侵蚀——这次的情况大同小异,你还会做出同样的正确选择,对吧?”
      “凭什么信你。”李不坠的声音冷硬地插入,打破了那邪物看似诚恳的独白。他没有看陈今浣,目光如钉,死死锁在青红皂白大仙身上,“你与迴伶,不过是一丘之貉。玩弄人心,操弄灾祸,有何区别?”
      “区别?”青红皂白大仙低低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嘲弄,“迴伶是躲在影子里的导演,对待台本却总是操之过急。我嘛……”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光,“我喜欢看戏,喜欢看种子破土,看死水微澜;喜欢看人在两难、在绝望、在希望与疯狂之间上下求索。这多有趣?比那些一眼看到底的蠢物强多了。至于信不信……”他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态,“我说了,你们自然会掂量。毕竟,眼下除了我,还有谁能把这小子从里到外快烧成一滩烂泥的势头,暂时按下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陈今浣那勉强维持的形体边缘,又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崩解迹象,几缕精纯的秽气从中逸散,带着令泠秋都眉头紧蹙的污染性。
      青红皂白大仙瞥了一眼,也不见其如何施展,只是伸出食指置于唇间,轻轻“嘘”了一声。
      无形之力荡过这具早已异化的躯体,少年——或者说那团正在缓慢变化的秽质——周身的非人特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狰狞的骨刺缩回,粘滑的触肢软化分解,暗沉的浆质变得稀薄,渐渐显露出下方苍白的人形皮肤轮廓。
      “看,”青红皂白大仙语气轻松,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我能让他变回来。迴伶做不到,它只会加速这过程。至于你们……”它的目光扫过李不坠的刀,泠秋的符印,于雪眠腕间隐隐发光的玉钏,“你们的法子,要么是隔靴搔痒,要么是饮鸩止渴。救不了他,也破不了局。”
      话音才落,时空的凝滞被骤然打破。屏障外,来自迴伶的黏腻蛊惑似乎变得焦躁起来,无数扭曲的意念如潮水般冲击着四色屏障,却无法撼动分毫。青红皂白大仙甚至懒得回头,只伸出小指,朝着屏障方向随意一勾。
      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嘶鸣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那一片乌泱泱的拥挤人潮毫无征兆地齐齐僵直,随即如同被抽走了骨架般软倒,他们身上那些荒诞的畸变迅速枯萎脱落,露出底下属于正常人类的皮肤。这些人昏迷在地,呼吸微弱,却暂时脱离了那种集体性的癫狂。
      这是展示,也是威胁。它能轻易驱退迴伶的干涉,也能以更精细——或更粗暴的手段“处理”失控。
      做完这一切,青红皂白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看好他,也别全信我的话——毕竟,我是个说谎成性的邪物嘛。但有一点没错:接下来,想让他死,或者想把他当成工具的家伙,只会更多,更麻烦。祝你们好运咯。”
      青红皂白大仙话音落下的尾韵尚未在凝滞的空气里散尽,那层隔绝内外的四色屏障便如同被戳破的皂泡,无声消融。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碎声,只有景物边缘轻微的晃动与重组,外界的喧嚣与混乱便如同涨潮的海水,重新淹没了感官。
      只是这“混乱”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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